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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015-06-29

绝望的石头

作者:罗勇 时间:2015-06-29 阅读:222


   车驶出斗古乡政府所在地不远,公路开始下行,一众光秃秃的山直奔眼底,心陡然乱了,手几乎握不住方向盘。嚯。我惊呼,这乱,不是凌乱,是把持不住的慌乱。嚯,嚯,车上的人此起彼伏地惊呼——漫山遍野的石头震惊了我们。
  我从没见过这么多石头,密密麻麻从眼皮地下铺陈开去,起起伏伏,像瞬间凝固的滔天巨浪,保持着汹涌的姿态,一眼望不到头。恰似毫无规律的马赛克,乱糟糟贴满山野。乱了视线,乱了情绪,乱了心境。
  我的眼睛不该长在额头上,应该藏在胳肢窝里,就能躲过这难受的乱。只看一眼,那乱石立刻长成眼中钉肉中刺,仿佛一道无法化解的魔咒,附着在你的灵魂里折磨你的身体,铺天盖地,一波一波涌来,人顿时心慌意乱,手足无措,身不由己。石头的的密和乱,蓄积了无形的力量,这力量持续不断散发,拧成漩涡,冲撞着人,胸腔里的五脏六腑移了位,无处安放。
  在汉语里,辽阔不是用来形容石头的,可眼前的石头,张狂、肆无忌惮地辽阔着,任由你惊叹,慌乱。荒芜不是用来形容石头的,但无边无际的石头,势不可挡、肆意挑衅地荒芜着,不闻鸟鸣婉转,不见绿树成荫,没有庄稼,未现人影。石头用它的坚硬拒绝一切生命,用它的灰暗吞噬一切色彩,光芒万丈的太阳,一旦跌落进石头的灰暗,再打捞不到一丝灿烂的光。
  灰暗不属于生命的颜色,灰暗是死亡的底色。连绵起伏的山死了吗?石头是一地的森森白骨,谁留下这遍野的遗骸呢?是碧绿的山水,茂密的森林,还是肥沃的泥土?放眼望去,艳阳高照,和风徐来,空旷的四野里,石头如同无数仰望天空的头颅,以呐喊的姿势僵死原地。它们发出的声音,不是回答疑问,是痛苦的呐喊,那声音穿越眼闭耳塞的人世荒野,破空而去,徒劳无功。
  眼前使我慌乱的一切,我不相信是它原本的样子。这些年,我目睹了大地上太多的不可思议:江河断流,草原沙化,土地污染,动物灭绝……人费尽心思追赶他们想要的幸福生活,赶尽杀绝一般践踏脚下的山河大地。所谓自然,早已被“人然”代替,斗古这样僻远的地方,叫关口的弹丸之地,未能幸免于难。
  我相信,这长满石头的地方,曾经一定美丽富饶。那时候,石头是泥土的骨头,深埋在丰腴的土地肌肉里,支撑起泥土丰满富态的形状。蓝天之下,林木葱郁,瀑布飞泻,稻麦秀穗,野花怒放。鸟鸣让阳光清澈,兽唳使山风狂野。所有的生命,在最适宜它们生长的环境里,恣意蓬勃。
  后来人渐渐增多,人要种地,要吃饭,要建造房屋,要发财致富,这理由霸道蛮横,摧毁了人类对自然的敬畏和善意,横冲直撞,所向披靡。满山的树木在人锋利的斧头下一点一点后退,森林消失,绿草绝迹,鲜花枯萎。千山鸟飞“绝”,万径人踪“密”。山川色变,尘土飞扬,大雨倾注,土壤流失,大地的血肉流走了,骨头一点一点裸露出来,直至如今的山体嶙峋,白骨遍地。
  自称文明物种的人所建立的社会秩序,目的只为促使纷乱的掠夺更加井然有序,攫取的速度在良好的秩序维护下越发迅猛。人的所有活动中,极少包含保护自然善待自然的成份,即便有,也形同虚设。尽管人在疯狂的掠夺中意识到了什么,他们也停不下脚步,只好一边前行一边呼喊:保护自然,可持续发展。这呼喊,沦为空洞的口号,等同于鼓劲加油的劳动号子,让人一秒也歇不下来,上演了一幕幕河床断水流、草原不长草、山野不生树、树已不栖鸟的千古奇观。我眼前宽广的石漠化,不是斗古独有的特产,叫这个名字的地域,占据中国12万平方公里的辽阔大地。也就是说,死去的山川大地,不是个案,已到了尸横遍野的境地。
  有人被他人伤害致死,人们利用他们制定的法律武器去侦破,缉拿凶手,惩恶扬善,为亡者伸张正义。一棵树死了,一条河死了,一座山死了,一片地死了,一个个生态死亡的惨烈现场,人熟视无睹,安之若素。当人对自然的伤害上升到生存需要,并且成为一个时代的共识,由强大的社会组织实施,再多么致命的残害也无法追查和指认凶手——每个人都是凶手,凶手何在?更何况,人认为所有他们造成的后果,是自然为人类生存必须付出的天然代价。天经地义这个词,人专门造出来掩盖无理取闹的。
  这几乎是人类破坏自然生态的一个标准范例。
  我站在关口山风浩荡的悬崖上,眺望峡谷深处的牛栏江,我更坚信我的想象无比正确。本该奔腾咆哮、飞珠溅玉的江水,呈现出泥土的颜色,沉重的泥沙摁住江水轻盈的身体,牛栏江死气沉沉横卧谷底,凝固了一般,看不出水本来的样子。江水非水,是大雨从山上的石头缝里刮下去的泥土和江水混合成的泥浆。失去地衣保护的泥土,经不起雨水生拉活拽,与石头骨肉分离,流到江里,源源不断地被水带走了。山风掠起牛栏江的味道,那不是水的清冽甘甜,浓重的血液的气味四处弥漫。人类战争的惨烈,血流成河便是极致,牛栏江是人和大自然战斗之后的血流成河。
  人前行的脚步,不会因为大自然的血流成河就停下来。据说,人们准备因地制宜开采遍野石头,发展奇石产业,造福于人。敲骨吸髓,物尽其用是人的生存法则。人的聪明绝顶和贪婪无度,石头无从想象。满山乱石,再次陷落人波澜壮阔的欲望里。石头的命运和消失的森林泥土有什么分别呢,它们终将身首异处,成为点缀人类畸变审美的饰物,在人的贪婪虚伪里颠沛流离,浪迹天涯。
  我转头四望,让我慌乱的茫茫石海,此刻似乎在天地间静立默哀,低眉垂首,温顺如待宰的绵羊。谁知道,乱石消失之后,剩下的还有什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