绝壁之上
作者：清欢 时间：2015-07-02 阅读：216
多年前我曾有过与死神擦肩的经历，像架在时间河流上不堪重负的枯木，大部分记忆已渐渐消失。年代久远，如今再回想当时，对死神来临前的感受，仅觉有点冰凉。 2015年夏天，当我双脚颤抖，手足并用攀爬在牛栏江畔峭壁上那条细若游丝的碎石路上，真正距死亡一步之遥的时候，我才体会到，死亡来临前的气息，哪里只是冰凉。仿佛整个世界都在迫不及待热烈的与你为敌，原本风情万种的山川草木，也都以不容抗拒的姿势，面目狰狞的朝你张开双臂。
牛栏江畔这道绝壁，即便先前听过友人详尽的描述，已做好一定的心理准备，但当身临其境，它的险峻还是深深震撼了我。几乎呈九十度的坡面上，挂着一条如女人绣坏了的蚕眉一样的碎石小道。一面绝壁，一面悬崖，窄路加上碎石，意味着错走一步便是生离死别。
李白说蜀道难，难于上青天，换掉蜀字，就是眼下这条路不加修饰的写照。原本只要有路，无论宽窄，并不足以让人畏惧，但让人胆颤的是，这面悬挂着羊肠小道的绝壁，用绝字来形容一点也不为过。放眼四望，除了偶尔能看到几丛被风刮得东倒西歪的枯草，别无他物。枯草也长得极为分散，隔很长一段距离，才又分布几棵在离陡路三四尺位置。即便报以幻想，认为其可以救命，这枯草也长在了可望而不可即的地方，只给你一场空欢喜。
我只能眼睛朝里看，方能堂皇地跨步，倘若眼睛向下一望，两条腿就不由自主的发起抖来，畏缩不前了。毫无疑问，深不见底的幽谷，一失足将百分百的成为千古恨。面对空谷大喊一声，想听回音，却被风吹灭，内心更加慌乱。这条路，它的出现仿佛只是为了让你恐惧，让你充满惊奇，自己却只顾表演冷酷和无情。
这是一条让你敬畏的路，他的陡峭，他的荒芜，带着冰冷的死亡气息，咄咄逼人，使你不得不敬畏和恐惧。你甚至能感到穹顶之下，死神正傲慢地看着你，仿佛风的川流，云的变换，荒草和碎石的轻响，都是死亡来临前的征兆，故意扰人心神，一旦分心，将万劫不复。
荒凉的峡谷，安静而冷漠，路越走越陡。正午火辣的阳光，不能让人心生温暖，反而像一个帮凶，故意在不能承受的心跳和呼吸的累赘上，再来一层折磨。我已经无暇顾及此行看山看水看刺激的目的，哆嗦着腿前行三四步，既要停下来深呼吸，靠不停的心理暗示，给自己加油打气，才得以前行。
好在路的半途，横空出现一个方圆不足三尺，但能容人稍作喘息的一个转弯，一块巨石安稳的立在路旁，恰好隔绝了人与深渊之间的视线。隔断了让人心惊肉跳的景象。原来人世间大多看似绝情的事物，其实都留有余地。这个转弯，想来也是这条路刻意留出来让人喘息和平静，思考和选择的安排。
背靠着巨石站定，山风扫过脸庞，但吹不晃身形，急促的心跳慢慢减缓，潮红的脸开始褪色，脑子里渐渐减弱了先前的恐惧，反倒镇静下来。仿佛我和这条路，这面绝壁，相约已久，彼此要在时光漫长旅程中的这一瞬间，要看看对方。我在此刻走进这条路，这条路以决绝的姿态迎接我，都是宿命的安排。我像一个虔诚的教徒，历尽艰险，只为得到一句受益终身的箴言，而这条路，无疑是修为高深的智者，用残酷的面目善意的提醒我：生死一念，一瞬之间，倍加珍惜——生，草率对待——死。
在这条险象环生的路上，时间陡然变得仓促，死亡这种人生只能一见的大事，突然成了眼前不得不及时面对的命题。想起平日里那些故作的潇洒肤浅的感慨，羞愧不已。什么叫人生漫长？什么叫生死由命？求生是人的本能，怕死是人的本性，不同的只会是各式各样怕死的心理吧。
听说作恶者的归宿是地狱，行善者的归宿是天堂。突然觉得，对于我来说，死亡的可怕，竟然是摸不清死要把我带到哪儿去。回顾有限的人生经历，我并不完全是个恶人，我同情弱小，老幼无欺，也顺手做过几件善事。可这也不能说明我是个善人，因为我也曾对憎恶的人咬牙切齿，梦里痛下狠手，把敌人打得血光四溅……人世的功过到了另一世界，听说可以相抵，但那毕竟是传言。那么，像我这样善恶不能泾渭分明的货色，死神会把我打发到那个犄角去呢。
就着求生的本能和怕死的本性，以及不愿将来稀里糊涂被死带着漫无目的奔袭的念头，向晚的时候，我终于战胜内心的恐惧，毫发无损的完成了这条险路的一个来回。爬到顶峰，和群山站在一起，此时斜阳掠过山顶，悬崖峭壁早已氤氲在若有若无的山岚里，一切变得像一场模糊而沉静的梦。这个梦，是我一生最为醍醐灌顶的警示，它警示我要记住生命的可贵，因为只有活着，才会有美好发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