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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015-07-06

在牛栏江(组章)

作者:卯旭峰 时间:2015-07-06 阅读:239


 山坳驿站
 
  山风在这里停伫,路人在这里歇脚,牛羊在这里小憩。
  时光在这里打个盹,睁眼就是千年万年。
  这块横亘在悬崖与峭壁之间的平地,上帝安放了数株树木和石头,仿若一个天然驿站。凉爽在这里汇聚,山外与山里的故事在这里交融。
  从江底爬上来的人,在这里释放疲累;从山巅走下来的人,在这里放下一颗悬着的心,舒展颤抖的四肢。
  赶场回来的乡民、牧羊人、山外来客,都要在树下的石头上坐坐。就如坐在自家的院坝,开怀畅聊,说鸡毛蒜皮,话家长里短。看对面寸草不生的山脊,看高耸云天的山巅,看悬在山腰的人家,看山羊群散布在乱石丛中,啃食着石头。
  在这块没有尘世喧嚣,原始而蛮荒的野地,石头安静,树木安静,草地安静,看守羊群的老者安静,做针线活的妇女们安静,两座突兀在阳光里的坟墓安静。
  这里,时光凝固,岁月静好。
  牧羊老者忽问:周末不待在家里睡觉,跑这穷山旮旯里干什么?
  是啊,我们来这里干什么?又将去向哪里?
 
苦难兄弟
 
  小毛驴,我的苦难兄弟。
  我们在山间偶遇。你身负重物,从山外回来。我拖着沉重的躯体,要爬出山外。
  这条路,你负重上上下下走了多少次,这一生,你要受苦受累多少年?
  从你的目光里,我读不懂复杂的驴事,或者说人事。
  苦了不说,累了也不喊。卸下了身上的物品,你才欢快地叫。是否想让大山知道你的苦,体味你的累?还是想让邻家的母驴,知道你已从山外平安归来。
  你有你的驴性,我有我的人格。你在大山之间肆无忌惮地吼叫,我在山外诚惶诚恐地沉默。
  我不敢对着天空,把内心的郁闷喊出来。也不敢在大街上,随意表现深藏的倔强。
  你把驴粪蛋满山随意抛洒,我不敢随性放一个响屁。
  太阳快要落山了,咱合影离别,兄弟。
  如果有一天,你忙完了主家的活,我也处理好尘世的事。再来牛栏江找你,和你一起开怀欢叫。
  你在江那边,我在江这边,让我们的叫声,汇成江水,汩汩滔滔,汹涌澎拜。
 
江畔人家
 
  那些黄土夯筑的房屋,我想称呼它们为巢穴。
  散乱在大山的褶皱里,悬挂在峭壁之上。牛栏江水,昼夜在悬崖下面奔腾不息。
  我不敢在江畔人家住上一宿,怕夜里翻个身,就滚落到江底。
  世居江畔的农人,夜夜枕着牛栏江的涛声喊渴。石旮旯里,庄稼卷曲,野草发蔫。
  水窖的门,虚掩着。一丝丝湿气,从门缝中钻出来,迅疾消失在火辣辣的阳光里。
  负重的人们,健步行走在羊肠小道。笑容满面,淳朴厚道,让我们到家里喝水、做饭吃,让我们到家里歇一个晚上,次日再走。他们家里有土酒,有花生米,有山外几近消失的原始与热情好客。
  房前是悬崖,屋后是峭壁。屋顶,是巴掌大的一片天空。
  牛栏江水,昼夜不息奔向山外。世居这里的人们,祖祖辈辈默默繁衍生息。
  山外虽好,却没有属于自家的一亩三分地。在江畔可以喝到江水,到山顶聚居却只能喝西北风。
  穷一点,不怕,累一点,也无妨。朴实厚道的江畔人家,自力更生,活在与世无争的世界。
  我们在山外玩的数据游戏,在办公室虚拟的幸福,在高速路边竖起的鲜红标语……于这些安静、没有路、闭塞、困苦的江畔人家而言,似乎都与他们无关,都成了虚无。
  不到牛栏江底,就不能体会大自然的粗犷与狂野。
  不到牛栏江底,就不知道山有多高,坡有多陡,路有多险,人有多苦,生命还能如此安静。
 
留守老人
 
  山路,蛇一样缠绕在悬崖峭壁之上。
  我们三十出头,头晕目眩,两股战战;78岁的山里老人,身负背篓,手拄拐杖,健步疾走。
  那个裹脚的女老人,就住在峭壁下面的深山峡谷中。她徒步攀登两个小时,到山顶采购生活用品。
  拐杖与满路砂砾撞击出的清脆声响,引领我们走进了一个土夯院墙的农家小院。狭窄、凌乱的室内,黑漆漆的锅盆碗盏散落在墙角,三个小孩儿,用惊奇的目光,打量着我们。清澈的眼眸流露出好奇,闪现出质问。
  78岁的老人,是牛栏江边的遗孀,精神健朗地遗存在大山深处,延续着苦命——老伴亡故,儿媳改嫁,儿子远在异乡务工,两个孙子在念小学,庄稼地里野草在疯长,水窖里储存的饮水无多。
  生活,就如房前屋后的大山一样压在老人的肩头。
  叹息,无奈,感伤……这些,都无力为老人解除丝毫的压力。
  老人伫立院门口,目送我们,眺望滔滔而逝的牛栏江水。那些江水呵,流走了老人的青春,流走了她的幸福,还将继续带走些什么?
 
深山学童
 
  出门是高山,是悬崖,是河谷,是陡峭的山路和绊脚石。
  父亲在异乡卖劳力,母亲逃避贫困,消失在大山茫茫的雾海中,再也不回来了。
  知识,在山外,在山顶的教室里。
  每天往返四个小时,凌晨四点起床,趁着月色、借萤火虫的微光上山,举步维艰在悬崖峭壁之上。攀爬,攀爬,攀爬!
  手扒岩上,留下了几多稚嫩的手印?
  山间小道,刻印了几多坚定的足迹?
  星光,月光,看着你们上路;夕阳余晖,伴着你们回家。
  一张张奖状,粘在黑黢黢的墙壁上,光明映满了那间狭窄破旧的小土屋。
  天真无邪的笑容,荡漾在孩子们脸上。希望的微光,从78岁老奶奶的眼窝里浮现出来。在这间低矮狭窄的小屋里,我看不见苦,看不到痛。四围的悬崖峭壁,阻隔了我的目光,牛栏江的涛声,平息了内心的纠结。
  坐在木墩上,和这些深山学童说说话,聊聊家常。
  必须让自己静下来。静下来,与江边的仙人掌、石头、草木,以及这些学童一起,看山风吹过,看流云飘走。让自己卑微的生命,蓬勃在乱石丛中。面对沉寂的高山,奔腾的江水,轻呼:活着,就好!活着,就有希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