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的命(外一章)
作者:萧萧 时间:2015-07-15 阅读:230
他的命
三叔去世入殓时,我刚从县城赶回来,他的尸体枯瘦,身躯托着脑袋,半张半合的嘴被装殓的人用一叠草纸轻轻托起,上下睫毛顺着眼皮,交错着。装殓的人都不说话,静悄悄地数着白纸,捣鼓着三叔身前的物品。屋外也异常安静,在忙碌的六月,这样的安静像一阵凉风,刮在心肝上的凉风,让人内心腾起丝丝不安。
这是三叔的躯体,他的命已经没有十三个小时了。人们对这具尸体的尊重,就是感激它曾今作为三叔命的载体,与这个世界擦出过火花,在人世留下痕迹。也许,三叔的命还在,只是没有依附这一具尸体罢了。
此刻,他的命正坐在家门口的柳树下,看生者的悲痛,看曾今的寄主一点一点失去水分,发腐,化为细菌,分解为分子,消散于风中。然而,这一切,没有人知道,也没有人看见。他悄悄将在门前玩耍不小心摔倒的孙子扶起来,又走到村庄最可恨的人的背后,高声咒骂,咒骂他看到的一切丑恶。这一切,都没有人知晓,没有人听见。
对于前来送葬的人们来说,这是别人的命。别人的命怎么样,他们不关心,不过问。他们仅仅是来送葬,看孝家是击鼓而歌,还是嚎丧大哭。他们坐在门口,摆谈摆谈三叔的过往。一个六十二岁的老人,在这个世界上,走过多少路,踩死多少蚂蚁,救活多少鸟雀。他们能精确说出来的,是三叔这一辈子开垦出了三块荒地,养活了一家五口人。
父亲最清楚他这个存于世六十二年的弟弟。父亲告诉我,三叔最先开垦的是下河那一丘荒地,那里土质肥沃,离水源近,随后和父亲换了平山顶的地,将房屋盖在半山腰,顺着山势,开垦出一个偏坡的荒地,后又去老火厂,从山脚挖到山腰,又开垦出两块相邻的土地。
三叔这一辈子,最远的地方只去过草海,百分之九十九的光阴都留在这几块地上。父亲亲自为三叔刨了五十五跟锄头把,三叔自己在哈喇河、观风海、秀水等地买了五十五把镐锄。就这样,他把头埋在地里,一锄一锄地挖,一分一毫地磨,用一天一天过去的日子,将长达七寸的铁制的镐锄磨成一条不足一寸的小铁片,一把又一把,他去世那天,第五十五把镐锄刚刚磨损到不能锄地了。
三叔还用掉二十把斧头,每一把都砍掉许多柳树枝。六十二年来,二十把斧头也像他自己,从锋利磨到卷口,无法使用。他家门前的四架旧犁杖,也是他用坏的。父亲对我说,你三叔这一辈子,改变的东西不少了。平山顶这一座山,原来满山荆棘和石头,现在是一坡肥地。三叔家老屋原来是一个斜坡,被他挖成一块平地,山上的小路,虽然每年要磨掉他三双布鞋,但他的脚却将黄土踩下底面五寸,形成一个个凹槽。
一个人活到这个份上,还需要做什么经天纬地的事业?
在我的心底,这些被三叔挖平的山,带出的槽,磨损的镐锄、斧头和犁杖,即使不被三叔改变,也要被风改变,被岁月改变。这个世界上,总有一股力量推着另外一股力量,总有一些事物要改变这些事物。我这种想法,在潜意识里是不是认为三叔就是别人的命?
父亲出生的时候,是一个炎热的四月。奶奶还在山上采猪草,奶奶感觉到下体一阵热乎,羊水就破了。她老人家躺在猪草上,将父亲生出来。用镰刀隔断脐带,用身上单薄衣服擦干净父亲的身体。给父亲喂了人生的第一口奶,将放在提篮里,背着一篮子猪草就回家了。
啊呀呀,你的命真是硬啊,人们常常称赞父亲。
父亲说,这就是他的命。
家里的母牛生小牛了,父亲披着外婆给他的羊毛披毡,在风中守候了一个晚上,就等给小牛擦拭身体,给母牛送上一盆盐水。父亲说,这头小牛也是他的命。
一条命来了,就是世界上最令人兴奋的事情了。
父亲说,三叔这一辈子,用一条命在这块黄土上,挣扎了一辈子,赤贫一辈子,哭泣一辈子,快乐一辈子,改变了三个山头的形状,改变了多少泥土的位置,改变了成千上万生命的轨迹,三叔就是他足下这块黄土的上帝。
在父亲看来,生命存之不易,他命即是吾命。
一些本不该属于我的名字
有时候,我总觉得自己活得太奢侈了。
这个世界上,所有的狗都叫狗。细一点,叫做公狗和母狗,野狗和家狗,宠物狗和“警狗”。再细一点,叫做白狗,黑狗或者花狗。狗不像人,人除了分作男人和女人,还有一个独立的名字,以与众生相区别。一辈子做农民的,叫黑狗就是一辈子,叫李有才就是一世人,读书的,还得起一个学名,人比起狗来,奢侈多了。
比起大多数人来,我更为奢侈。小时候,大家都叫我小三。上学了,我爹给我取了个学名叫肖宁。上户口的时候,入网登记的王八羔子把我称作---肖林。我想,从此,我这一辈子就叫肖林了吧。这也过不了关,高中同学非要给我呼个绰号叫老牛,大学同学也要给我呼个达达的绰号……
我有这么多名字,活得太奢侈了。
也许,小三本来就不属于我。多年前,我娘生了个哥哥,长得非常可爱,非常受宠。爸爸要抱抱,爷爷要抱抱,奶奶还要抱抱,外公外婆也要来抱抱。一个黄昏,一阵风夹着一簇雨,从我家门前飘过,哥哥就像一阵烟,随着它们掠过低低的村庄,飘走了。我娘哭喊着,伸出手想要抓住哥哥,我爹追着撵着风雨想要抓住哥哥,终究没有留住。
我想,小三和肖宁这个名字,一定是我爹思考了许多年,给哥哥准备的名字。倘若不是那一阵风,今天有人叫着小三,可能会是另一个熊腰虎背的大汉,也可能是另一个文弱书生,绝不是我这样一个不文不武的人。
第二年春天,又一阵风从东而来,吹来胖嘟嘟的姐姐。我爹一定是觉得姐姐是个女孩子,不适合小三或者肖宁这个名字。于是,我娘决定再生一个孩子。第五年春天,又一阵风自南而来,送来了稍瘦的二姐。我爹觉得这是天意了,小三或者肖宁这个名字,再也没有人来领取了。来领取这个名字的人,就是哥哥,他走了,这个名字再也没有人要了。
可是这苍茫的大地,一个人走了,走的及时也好,走的漫长也好,他丢下的名字,还没有生锈就被另外一个人拾了起来。有一些人,甚至争着抢着用着一些还没走的人的名字。
我爹觉得,这个名字不属于他的孩子,我爹不想要孩子了。
想来,这是多么的危险事情,一个没人要的名字,差一点儿让我来不到这风风火火的人世。
我娘说,大姐和二姐整天围着她,要一个弟弟,这个世界上,有一个弟弟,是一件多么幸福的事。大姐和二姐说,她们要做姐姐,在这个世界上,做姐姐,也是一件相当幸福的事。
好吧,我爹妥协了。哥哥走后的第七年,一个雨水充沛的仲夏,布谷鸟起了个大早,这是六月六,他们要离开南方了。当他站在杜鹃树上,叫出第一声的时候,一个婴儿的叫声将他吓着了,那就是我。我娘说,我是流着口水来到这个世界的,哭得时候口水流得稀里哗啦,笑的时候,口水流成一条线。
我爹看到我的时候,我的脐带都还没有剪断。我爹心里一下就有底了,这个龟儿子就叫小三,小三就是这个龟儿子了。从此,我捡到了一个没有人要的名字。我明白,我要带着它生活一辈子,它要代表我,让人把我与芸芸众生区分开来。
当我上学的时候,我在作业本上写上小三。我爹说,你是肖氏子孙,要写作肖三。我娘说,他应该叫肖宁。我爹说,对对对,叫肖宁,这个名字没人要了,我都忘记了。就这样,另一个本不属于我的名字,又被我捡起来了。
于是,我开始讨厌小三这个名字,我觉得他应该是一棵草的名字,不应该是我的名字。从家到小学有一公里路,要过两条小河,第二条小河稍小,河边长了一片牛筋草。有一棵出类拔萃,我想,从此我就叫肖宁,这一棵鹤立鸡群的牛筋草就叫小三。每天上学我都会对它说,小三,早,我叫肖宁。一天下午,李有才牵着一头牛来喝水,该死的牛一口就把那棵草吃掉了。小三没了,我想,从此,人世再无小三。
可是,人们依然叫我小三,乐此不疲。
我觉得小三应该是一头小猪,我和弟弟偷偷商量,我爹买来的小猪就叫小三。我再也不允许弟弟叫我小三哥,应该叫哥哥或者宁哥,弟弟应了。可是,腊月一到,那头小猪就被杀猪匠一刀给结果了。
我扔不掉这个名字了,一个本该属于别人的名字,就这样属于我了。
也许,这个名字真的是一个好名字。就像一个人是好人一样。
好吧,我接受你了。好吧,我又接受了肖林,老牛以及达达。好吧,我如此的幸福,一个名字就像一条生命,我有五个名字,就有了五条命,我活得如此幸福啊。
可是,我为什么没有一棵草幸福?一棵草来世一遭,晒着太阳,沐浴月光,淋着雨露,承受风雪,微笑着,跳跃着。我更没有一朵花愉悦,一朵绽开的花,在阳光中发出滋滋的绽放声,在细雨中散发出幽幽的香气,与蝴蝶舞蹈,与蜜蜂嬉戏。
一棵没有名字的植物,获得了如此的单纯快乐,所有没有名字的植物,在人的身边汇成一片快乐的汪洋。
一个人获得如此多的称呼,是要去承担多少角色?
也许,我应该忘掉我,忘掉我的名字。
好吧,就让我做一棵草。
今生,没有名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