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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015-07-16

在百草坪等你

作者:丁炜 时间:2015-07-16 阅读:206


 1
  2010年,我栖息在乌江源头一个叫盐仓的小镇时,北方的一位好友对我说,一直以来百草坪总永驻在她的心中。电话中她告诉我她一有时间就会在网上搜索有关百草坪的图片和信息,关心着百草坪上的事情,需要我给她描述一下,但百草坪的广袤和苍茫却让我无法给她用语言来一一描述。
  好友在中原的一座城市读大学,美丽、善良、豁达,平时沉默少语不善于表达,但内心像我一样充满着丰富的感情。每次通话都叮嘱我在乡镇要注意工作方法,不要因工作原则和性格的直率而过多得罪他人;冬天的时候要注意给自己添加衣服,别冻坏了身子。每次的对话都让我心里热乎乎的,这种亲人般的关怀让我倍感这个世界的美好和温暖。
  好友告诉我,北方的冬天总是光秃秃的,干裂的泥土,冻结了的沟壑,僵直贮立的树木,都是清一色的枯黄和干冷。冬天的太阳也白花花的,但风却是干脆、凛冽、透彻的。如果要去北方,必须要赶在冬天以前,好友对我说。
  也就在那年的秋天,我去了好友居住的那座城市。北方的秋天和南方一样,凉爽,透人心扉。在机场,好友很早就等候在那里,她穿着一件白色的风衣,挥手向我笑着示意。她带领我去了一个清真拉面馆,拉面馆里的味道和北方的天空一样,味道纯粹而单调,令我那么不习惯。吃完面后,好友带我去了她的小屋,小屋狭窄,但火炉和灯光却是暖暖的,我们面对面坐着,你看着我,我看着你,话不多,整个小屋略显得单调,但心与心却是交融的,也不缺乏那缕缕的温暖。我对她说,这些年,我的心疲惫至极,但一直仍不停地行走,像旷野上刮过的风,不知道能落在何处。她深深地看了我一眼,话锋一转,告诉我她喜欢南方,喜欢南方那个叫百草坪的草原,喜欢百草坪上的蓝天、白云和羊群,还有十八年一个轮回的拖圃花,还有喜欢百草坪农人喂养的蜜蜂用拖圃花酿造出来的蜂蜜。她还说喜欢静静躺在草地上,看蓝天,看白云,就能忘记烦恼,无牵无挂。那你来百草坪吧,我带你去看百草坪,看那里的蓝天白云,看草原上的羊群,还有那十八年一个轮回的拖圃花。我对她说。她点了点头说,明年的夏天一定来百草坪。
  好友来百草坪的时候,穿着一件粉红色的单衣,我在乌江源头那个叫土坡脚的路口迎她下车,路边所有的树木已变得枝叶茂盛,整片土地也变得鲜活而生机盎然。
  吃完饭,我带你去百草坪。我对好友说。她略显疲惫的脸庞兴奋地笑着。对于百草坪,其实是一块两万多公顷的喀斯特丘陵山地草场,位于威宁县城东30公里处的盐仓、炉山和板底,以低山丘陵为主,最高海拔2800米,因那里长有羊茅、陈谋野古草、梅氏画眉草、沿阶草、知风草、莎草、翻白萎陵菜等两百多种以上属中草药的植物,也因此而得名。被称为“中国南方最大的天然草场”。
  记得十年前,我曾义无反顾地沿着横穿百草坪弯弯曲曲的公路走向远方,把百草坪远远地甩在身后。几年后,当我疲惫万分地回到百草坪时,百草坪用她淳朴而宽阔的胸怀接纳了我。她的博大与慈祥让我禁不住泪流满面。
 
2
  越野汽车驮着我们沿着326国道一路东行10余公里后,右拐沿弯弯曲曲的公路盘旋而上,那时的我也如一只想高飞的鸟。汽车翻过了一座又一座的山,但总是无法抵达那高高的山顶。随着高度的变化,风大了,山和山的距离也逐渐变得舒缓,仿佛被一双巨手用力抻拉开来;灌木也渐渐稀少,被清一色各种各样的草所取代,一些石头点缀在漫山遍野的草地之上。好友指了指路边的一片草甸。我告诉她,见到草甸,就真正地见到百草坪了。各式各样的草越来越多,长得大片大片的,点缀着山顶、草甸。我和好友喜悦的心情像车窗外的微风,随着清一色绿色在地表起伏跌宕。
  在万亩的草丛中,矗立着一些乳白色的石头,所有的石头散发着柔和温润的光亮,岁月在它们身上刻满的一道道沟痕,似乎在向从百草坪所有过往的人群讲述它们曾走过的历程和艰辛。石头上三三两两地站着些低矮的草,草的年纪看上去很老,金黄金黄的。但与众不同的是,它们清一色全都是金黄,在石缝中从容汲取着阳光雨露,自由而快乐地生长。牧人告诉我们,那些石头上的草全是中草药,是治疗多种皮肤病的良药。在一个叫小石林的地方,有一些错落有致的石头,石头上有许许多多贝壳模样的印记,我想这风大、山高的百草坪在很久很久以前一定是有鱼类的海洋。当走进了一个十分开阔的草甸子,嫩绿的青草抚摸着我们的双脚。到处都是草中有花,花中全是草。那些不知名的花,全都生长开放得默默无闻的。蓝的,黄的,紫的,一朵红、一朵白、一朵紫、一朵蓝、一朵黄、美丽、温柔、坦然、自由。我俯下身子,闻那和着明媚阳光与芬芳泥土的花香。那香味是朴素的,是高贵的,是与生俱来不饰粉黛的。在草的衬托下,它们总是那样的不起眼,永远是一朵一朵的相依相偎,永远是一朵与一朵的并肩站立。它们总是自由开放在自己的季节里,无论多么灿烂都不是献给谁的,毫无矫揉造作和臆想的武断。它们总是散淡地自由生长,很少有相同颜色相同品种的花长成一片,没有亲昵的一丛,也没有甜腻的一簇,它们永远生活在一起经风经雨、相互辉映,尽情绽放自己的芬芳,却又永远保持着彼此的独立和个性。这里没有高低贵贱之分,万物同处于清贫或富有的自然之中。这里的生存状态只有一个,那就是无限的友好、善良与自由。
 
3
  “看,远处的白点,那就是羊群。”沿着好友的指向望去,一群白色的羊群像从天堂里撒落在绿地毯上的云朵。它们或立或卧或漫不经心地走着或悠闲地吃着草,享受着时间给予的幸福,好像整个百草坪都是它们的领地和天堂。随着羊群的出现,使原本沉寂的草原忽然间又变得生动而鲜活起来。天空依然是那么的纯净,那么的高远,人站在那里是那么的渺小,而心胸却又是那么的开阔。那里的风很大,牧羊人懒洋洋躺在草地上闭目养神。羊各自低着头吃草,几只不安分的小羊跑来跑去,跟它的主人一样尽情地享受着富足和惬意。天空中的飞鸟边飞边叫边追逐,在风中自由飞翔。我和好友静静地站在百草坪的一座山顶抬头看纯净的天空,低头看洁白的羊群,山上的风吹乱我们的头发。那一刻,我在想,其实我和好友只是百草坪的一过客,如想到达百草坪的深度,那必须得走长长的路。而人生命的长度却那么微不足及。而那些草,羊群,鸟儿,风和时间,它们注意过我们的到来吗?我不知道。
 
4
  “甚爱必大费,多藏必厚亡。”好友轻轻地说,像是在对我说,亦像是在对百草坪说。是啊,站在百草坪的身边,读懂的是百草坪的卑微、坚强和博爱,懂得的是万物同处于清贫自然之中的道理。
  坐在高高的山头上,抬头看到的是纯净的天空,洁白的云朵,低头看到的是满山的青草和遍地的羊群。我不知道每一个到访百草坪的人能看到什么?想到什么?而我唯一知道的是百草坪的大美和博爱,她始终以一种坦诚的姿态,接纳和善待所有到来的人们,无论他们贫富、尊卑、还是老幼。那一刻,我也在想,如果人的一生不论身处寒暑冷暖、荣辱苦乐、贫富得失,若能心怀一份旷达与宁静,那还有什么不能释怀的呢? 
 
5
  2013年夏天,好友大学毕业放弃了中原的城市,毅然报考离百草坪不远的一个叫黔西小城里一所中学的高中语文教师,顺利以第一名的成绩如愿被录取。那是一所寄宿制的中学,每到周末,她总是义务地辅导学生或是走到学生家里进行家访,每次她都告诉我某某周末将要来百草坪,去看风车、看白云、看羊群,可她每次都又因学生的缘由无法前往,而一到假期,她总是说熬不过那份浓浓的乡愁须匆匆回乡。是啊,人活在世界上,有些事是身不由己的,虽然有时迫于无奈,有时也是心甘情愿,但都须自愿或不自愿地遵守着生命的规则。好友因百草坪来到了南方,走心地做着自己喜欢的事情,虽然也有无奈和艰难,但她的生活与生命是充实的,是更加精彩的。有些时候当清晨的阳光照在身上时,我想我已拥有了幸福。生活给予我们的,不仅仅是艰难,应该还有感怀和幸福。也只有深知幸福的人才是真正幸福的人。
 
6
  “……跟我的心去趟草原吧,那里有会唱歌的河水,也有成群散步的牛羊;跟我的爱去趟草原吧,那里有会飞的马群,还有朵朵流浪的白云,那里的琴声悠扬,还有融化眼泪的酒香……”如今,呼斯楞的这首《带我去草原》曾使我一度沉浸于对百草坪坪深深的怀念中。在离开百草坪三年的时间里,百草坪改变了曾经的寂静,变成了风能的草原,那些像大风车一样的风能设施下面,就是一些吃草的羊群。一天,好友发给我短信:因为百草坪,我以年轻的生命来到了南方,也因为百草坪上的拖圃花,让我一直坚定追寻着生命的真谛;由于工作上的缘由,百草坪虽然离我已不遥远,但我却无法再次与她邂逅;我在网上看见了百草坪上有了一排排大大的风车,看见了风车下的羊群。在羊群的下面,不知道十八年一个轮回的拖圃花是否已开放?还有那些勤劳的蜜蜂是否已把拖圃花变成了蜂蜜?我在给好友的短信中回到:我知道你在想念着百草坪,也在念着我。来年,挤出点时间再来百草坪吧,我们一起看风车,一起看羊群,一起品尝蜜蜂用拖圃花酿造的蜂蜜,无论如何,我都会在百草坪虔诚地等你。也就在那个夜晚,我梦见了白云飘飘的百草坪,梦见自己变成了百草坪上一棵十八年一个轮回的拖圃花,引来了勤劳的蜜蜂。我也深深地知道:花开了,草绿了,就有了一年的希望,享用这个希望带来的富足,所有的一切预期才不会落空,而这一切对于我来说,亦就足够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