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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015-07-29

二哥,一路走好

作者:张锋 时间:2015-07-29 阅读:212


   “哥,二哥去世了。”接到小妹的电话时,我正在小城一栋楼里拟写一些文字材料。看着机械的双手在键盘上敲击出来的文档,我在心底使劲回忆二哥的模样。
  我实在无法把年龄比我父亲还小的二哥同“死亡”这样的字眼联系起来,我一时忘记电话那头小妹在等我回话。
  “哥,二哥是今天凌晨走的。”听我半天没有回话,小妹在电话那头再次重申一遍。结束通话,我默坐许久,心里老是想不起二哥的模样,胸口有点堵。接到电话已是下午,客车站已没有回老家的客车,我只好写好请假条找领导批假明天回去。
  第二天,在返回老家的中巴车上,经过昨夜辗转反侧一夜无法入眠后,二哥的模样才逐渐在我的脑海里清晰起来。
  二哥是大伯家的,肤色黝黑,个子细高,非常健谈,常穿一身洗得泛白的衣裤,头戴一顶蓝色帽子。二哥兄弟姐妹十个,二哥排第二,今年64岁。
  二哥同父亲关系很好,经常来我家。有时来找父亲摆摆“龙门阵”,诉说一下他内心的愁苦;有时来帮我家做一些他力所能及的活路。直到某天,二哥和父亲在我家喝酒醉后,两人发生激烈争吵互相指天夺地一番咒骂后,二哥到我家来的次数就逐渐减少了。
  二哥曾经当过兵,退伍后做过一些杂七杂八的生意,但生意一直没有做顺畅,后来大半生就呆在家里“面朝黄土背朝天”在几亩薄土里刨食,含辛茹苦拉扯儿女们的成长。
  二哥膝下生育一儿二女,儿子结婚后就另起炉灶,二个女儿远嫁他乡,家里就剩下他和二嫂两个人在几亩土地里辛苦劳作来维持他们粗茶淡饭的生活。
  二哥在土地里摸爬滚打劳苦一辈子,但生活一直没有什么大的起色,家里经济状况时常捉襟见肘。生活的种种不如意,人生之路的坎坷,二哥无处找人诉说之余,就常常借酒“一醉解千愁”或者在喝酒醉时在村庄里通过大吼大叫的方式释放内心的那些孤独与苦闷。
  赶到二哥家时,二哥已经入殓了。二哥的几个兄弟说,二哥因为患病死亡,天气闷热怕身体发生异味,所以昨天晚上往二哥身上喷洒很多白酒后就入殓了。
  “有福六月生,无福六月死。”二哥就在这个六月走了,“福”对于二哥来说无异于空中楼阁。
  二哥的棺木是他生前自己找一个木匠来做的,做工粗糙,棱角不合缝,漆也只上一遍,许多地方显现出的还是树木原色。
  在二哥两个女儿出钱帮助二哥搭建但二哥从没有住过一天的两间宽敞明亮的房间里,两张板凳支撑着二哥的棺木,二哥安静地躺在棺木里,一盒棺木把他简单而苦难的一生封存了。
  二哥生前居住过的另外那两间低矮的小瓦屋里,光线暗淡,如果不开灯,根本看不见屋内的任何东西。屋内墙壁被柴火天长日久的烟熏火燎,布满灰尘。二哥铺满松叶的床上凌乱堆放着他生前穿过的破旧衣服和被褥。
  曾经很健谈的二嫂此刻目光呆滞,这里站站那里靠靠。前来帮忙料理二哥后事的人需要这样东西时,她找来的却是另外一样。家里实在找不到的东西,她手足无措,只能用毕恭毕敬的话语表示内心的无助。
  二嫂哽咽着告诉我,二哥是承受不住疾病的折磨,几乎是用酒把他自己的命丧掉的。前几天还活得好好,说没有就没有了。他活着的时候喜欢喝酒、打骂、吵闹,现在想听他说句话都不可能了。
  近些年来感觉身体不适的二哥被二个女儿带到医院检查时,查出所患疾病已错过最佳治疗时间,医生告知如果二哥不喝酒的话还可以多活几年,如果二哥再继续喝酒的话随时都有生命危险。二哥家里没有能力承受进一步治疗所需的天文数字般的医疗费用,二哥的二个女儿只好把二哥带回了家,也对二哥隐瞒了病情,让二哥吃一些药物来缓解疾病发作时身体的疼痛。
  回到家的二哥,原来壮实的身体逐渐变得形销骨立。病情发作时如果没有药吃,二哥总是痛得大汗淋漓呼爹叫娘。每当这个时候,二哥就大声叫喊着要喝酒,善良的二嫂不忍心看到二哥这样痛苦,只有把医生的嘱托抛在一边买酒来给二哥喝。二哥就靠着酒精的麻醉暂时忘却身体的疼痛,也在酒精的麻醉下暂时忘却他这一生用泪水和汗水浇灌的苦难日子。
  二哥临去世的一刻,身体疼痛难忍,他大声喊叫着要喝酒,但大家正聚在屋外商议打算把他送医院去治疗。二哥的叫喊声逐渐平息下来,大家回到屋里时,二哥已经没有了呼吸,二哥再也扛不住生活与疾病的折磨,在疼痛中走完了自己的一生。
  二哥的儿子外出打工还未赶回来,所以家族间的几个叔伯兄弟只好守在二哥棺木旁。二哥的几个兄弟就坐着喝闷酒,一筹莫展。下午,二哥的儿子回到了家。站在二哥棺木前,他脸上很平静,好像早就晓得他父亲会这样死去。他这样也属正常,他和二哥分家单过已经很多年,虽然同住一栋屋但各开各的门,加上两人经常发生争吵打闹,水火不容,也就互不往来。
  傍晚,二哥的小女儿也从外省赶回来,看着二哥的棺木嘤嘤哭诉。天空开始飘起小雨逐渐变成倾盆大雨,前来帮忙的寥寥无几的几个人坐在二哥棺木周围,相互划拳,相互喝酒。
  夜晚,如注的雨水没有丝毫停歇的意思,前来帮忙的人们陆续走了。二哥棺木旁越发冷清,最后没有一个人守在棺木旁,不知一个人静静躺在棺木里的二哥是否听到这无边黑夜里嘀嘀嗒嗒的雨声?
  明天要送二哥进山,雨是否要下到明天?明天怎么料理丧事?明天来帮忙的人多不多?想着这些问题,我想找二哥那几个兄弟咨询,他们却都回家了。
  清晨,昨晚下了一夜的雨水逐渐停歇。大家一早就把棺木搬到屋外,用四根粗长的绳索捆绑固定。待二哥家人找来的牧师与信徒们替二哥祈祷完毕后,我们族中几兄弟就抬着棺木一步一滑上路。抬出家门,走上大路,穿过密林,我们把二哥送进了山里他生前自己寻找的墓地。我们身后,二哥的亲人们一路哭泣。
  一些人继续留在山里帮助立碑面挖墓坑起草皮,一些人回家帮忙料理餐饭。从山里回到二哥家,远方的亲戚和附近来帮忙的人才陆续到来。吃完早饭,亲戚们掏出钱记下礼金后,到山里随便看了一下,就陆陆续续回去了。而分别在山里和家里帮忙的人们显得轻松随意,说笑的说笑,喝酒的喝酒,做事的做事。此时,一个人的死亡同活着的人有关,一个人的死亡也同活着的人无关。
  下午四点,二哥的棺木被人们一锄一锄的泥土覆盖了,一个土堆成为二哥在这个世界最后的归宿,一个个花圈上的名字说明二哥曾经来过这个世间一趟,一挂挂鞭炮噼啪作响的青烟伴随二哥的魂魄离我们而去。如果二哥生前有这么多人来看望他,那他一定是多么高兴。
  人们说笑的身影逐渐消失,山风吹来,站在二哥坟墓旁,同二哥在一起放过牛羊摆过“龙门阵”带我玩耍的那些景像在我脑中一一复苏清晰。想起这么多年来,自己总以工作忙为借口很少回家,也就很少同二哥见面聊一聊。有几次在路上遇见二哥时,看见他酒醉醺醺东倒西歪的样子,我没有伸出手去搀扶他一下,总是找些借口走了,二哥就说,“兄弟你现在是有工作的人,事情肯定比我忙得多。哪天你有时间的时候我想和兄弟你摆哈。”说这话的时候,二哥一脸的期待满含着下次我们兄弟见面的时候我不再对他说“我很忙”。而有那么几次,大老远看见酒醉醺醺迎面走来的二哥,我绕道走了。
  想不到,二哥一直想同我只是聊哈天的这个愿望在我世俗与虚伪的冷漠中没有实现,他就匆匆走了。想起这些的时候,我只能不停地用手擦着眼角。
  二哥,一路走好。躺在土地里,让青山、小草、阳光、雨露、月亮、星星与你作伴,放下你背了一生的生活重荷,忘却这世间的苦与难,好好安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