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015-08-03

　　这是我童年的乡村，淡雅而娴静。

　　村子东傍省道，来来往往的车马游走了百年，并未给乡村带来多少外界的冲击，井水河水，互不相犯；坐客行商，两不兼容。

　　出村西行四百米，有一眼水井，为全村的生命之源。井的四周长满了茂密的杜鹃、八角，阳春三月，粉白红紫，一片灿烂。其下是酸性的土地，地下有储量不明的煤。地表渗出的溪水酸涩苦口，人畜不饮。井水却出酸涩之地而清洌自甘。夏秋之际，地水外涌，吐玉喷珠，汩汩外流，洗衣炊饮，用之不竭。冬春时节，井水如穷家贫母的乳汁，渐次枯竭，只能日沥十数桶。为相互维持生命，村民们自觉排队等候，依次取水，日夜轮回。每家惜水如油，洗脸后洗脚，洗脚后饮畜，每一滴水都循环利用，充分发挥其效用。

　　在井侧数百步的洼地中，有一个人工挖掘出的水塘，约三百平米水域。水塘呈锅底状，底部水深三米许。多年蓄水不流，水色浑黄污浊。有道是，只有水嫌人脏，没有人嫌水浊。在我们的眼中，这却是一个美妙的去处。夏日炎炎，七月流火，劳作之余，在水中泡上一个时辰，冰凉清爽，嘻戏耍闹，有说不尽的愉悦。就这样在缺水的山村，从一个污水塘中，走离了旱鸭子的行列。

　　由井而上，是高差几百米的山坡。一坡结束，又起一坡，梯次升高。坡上是连片的森林，长满了松树、栗树、青杠树、姜子树，以及许多叫不出名的杂木。有的单独成林，有的交错杂居。林中沟畔，无数的野果子争相露脸，缀满枝头。五颜六色的蘑菇，在一夜雨水过后，破土而出。箐林深处，是独角莲、天南星、天麻的闺阁。在林中平坦的地方，镶间着一些山地，往往种植些荞子、麦子、兰花籽，有时也种植洋芋。

　　山是村民的财富仓库，也是劳动生活的乐园。

　　在山上放牧采樵，肚中饥了，从地里刨出洋芋，现成的柴火，立等可食，算是美味。至于谁家地里的洋芋，一般是不需要过多计较的。

　　麦收时节，艳阳高照。无论收割或打谷，都是欢乐的日子。男女嘻戏，山歌互答，欢声遍野，其乐融融。

　　忙完地里的农活，勤劳的村民大部分时间都在山里活动。早上一捆柴，晚上一筐草，未敢消闲。当然在劳动的过程中，难免也会生产出一些桃色的故事，纷纷攘攘，说理不休，少不更事，凑个热闹。

　　上万亩的森林，由于人口的暴涨，更因大炼钢铁的突击，在前后二三代人手中，砍伐殆尽。一人能背小树十来棵，不是直的不要。砍尽直的砍弯的，砍完近的砍远的。伐了树木，刨去树根，开垦成地，种上粮食。在那火热如荼的岁月里，有学长写诗曰：“群山低头河让路，学习大寨掀热潮。荞麦种到云端里，山峰系上绿围腰。”荞麦种到云端的理想蓝图倒是实现了，但那一片五彩的山原却从此不再。

　　家居是一间小木屋。房前屋后，父亲种满了桃树李树杏树，桃有大桃小桃，李分红李黄李。竹子品种多样，四季苍翠。斑竹凌空挺拔，成片成林；绵竹幽雅闲静，聚族而居；紫竹如深山隐士，孤傲独立；野竹散漫生长，无拘无束。烈日高照，皓月当空，为乡居摇落一片浓荫。

　　在母亲的园子里，白菜青菜、菠菜韭菜、葱蒜芫荽、辣椒豌豆，热热闹闹，为清淡的生活平添了许多味道。

　　檐下路边，码砌着整齐的柴禾；堂前粪池，积满了厚厚的木叶。鸡在院子里悠闲觅食，狗警惕地前后蹿动。携一卷书，在树荫竹影之下，品读生活的趣味。

　　最美是夏秋季节。淡云高天的早晨，月明星稀的夜晚，走在树荫斑驳的村中小道上，看得见玉米拔节扬花的节奏，听得见露珠滴落的声音。各种虫鸣高低顿挫，此消彼起，相互应和。密密匝匝的玉米林，无边无际，深遂莫测，微风过处，心潮随之起伏。

　　月夜。乡村的晒场上。

　　白天，读书、放牧、干农活、打猪草，全无闲暇，只有晚上，才是属于自己的时光。丢手绢、捉迷藏、演电影、老鹰抓小鸡……总有无穷的乐趣。

　　晒场的中央，高高的麦草堆积如山。在上面翻转跳跃，追逐打斗，大显身手。还可以打成“草洞”演地道战。在打洞的过程中，和邻家女孩第一次有了肌肤的接触，牵了她的手。懵懵懂懂的意识中，朦胧的感觉到她应该就是自己未来的媳妇了。

　　哦，乡村！

　　而今，贫乏的水资源已经解决，水泥道路也正逐步通村连户。房舍从本质上虽无多大改观，但政府已出资进行了化妆，看上去靓丽多了。伐尽的森林在“两条底线”和退耕还林还草政策的持续发力下，大约也可以恢复再造。“羁鸟恋旧林，池鱼思故渊。”人到暮年，总有一丝或浓或淡的乡愁，有意无意之间，难免都会回首往夕。有一副对联这样说：“薄宦更无儿，八千里丹旐空还，不如当年休折桂；名场兼仕路，六十载浮云饱看，剩欲归依净土莲。”说的隐约有一种出乡和还乡一种悟彻，虽不一定能涵盖所有，却也折射出了今古人生的一些心绪。

　　思也罢，恋也罢，记忆中的乡村，睡梦里的月夜，一切于我来说，都回不去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