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条黄狗走的路
作者:萧萧 时间:2015-08-12 阅读:226
一个人小心翼翼地让薄如蝉翼的生命走了六十年,就可以松了一口气了。这六十年所完成的事情,足够他坐在一棵老树下摆谈一辈子了,足以让后生小辈望尘莫及一辈子了。
比起人来,狗就没有那么幸运了。无论三个月,还是三十年,一条狗要活出自己的姿态,是比上蜀道、攀青天还难的事情。
王六斤那只黄狗已经死掉十年了。
这次三叔去世,回家为三叔送葬,途径坪山顶,一隆黄土让我内心颤栗半晌。这块不足屁股大小的土堆,就是它死后唯一的凭证。十年后的今天,它与王六斤一样,化作一隆黄土,睡在寂静之中,随着岁月车轮碾过,亮出几道回声,便消失在这无声无息的时间之中。
黄狗是王六斤生前的一件物品,说它是一个物品,因为在旁人看来,黄狗虽是一条狗,却活得连狗都不如。其实,我们也不知道,在黄狗的眼里,我们究竟活得怎么样。
黄狗是一条野狗生的。它母亲生它之前,不知怎么挤进了一个石旮旯里,将它生在石缝中间,产后的母狗活生生被石缝夹死了,失去母乳的黄狗饿得奄奄一息,恰好王六斤路过,将它捡回家喂养。
也许是被饿的缘故,黄狗生来温柔,不咬人,不咬狗。
这可不是农村养狗为看门的养狗习惯,王六斤决计将这条狗训练成一条恶狗。先是各种食物挑逗,再是买来皮带、颈套,有模有样地训练。可是黄狗不安套路走,再怎么训练也是软趴趴的样子。
终于,王六斤失去了训狗的耐心。一阵皮鞭将其毒打到半死,反手把它扔到门前的池塘里去。这黄狗命大,挣扎着,龇着牙从池塘中爬了出来,晒半天太阳,又一歪一斜爬回家。这时,王六斤正在烧红火钳烙猪脚,反手一火钳就烙在黄狗左眼上,一股糊臭味和浓烟裹着凄厉的惨叫声在空气中弥漫开来。
一天过后,黄狗又醒过来了。瞎着一只眼睛又走进王六斤家,对准王六斤的屁股就是一嘴咬下去。王六斤跳将起来,一巴掌将它拍倒在地。尔后,又奸笑着给黄狗一个半生半熟的土豆。
当黄狗变成一条闻名天口子的恶狗的时候,它已经缺了一只耳朵,瞎了一只眼睛,狗尾也断了半截,身上被火钳烙出十七道黄褐色的烙印。
呀,终于喂出了一条恶狗,王六斤可得意了。连培养出一位营长儿子的李长顺,也只有王六斤这样趾高气扬。或许,培养一条恶狗,和培养一个人才的耗费一样多。
黄狗之恶,简直集天下之大恶。先是将上院子的羊咬死三十六只,吃掉大小鸡合计一百零八只,并将赵家大牛养伤致死。后是将一位杨家坡的中年男子、轿子口的一位妇女、瓦肥沟的一位老人、红岩的一位寡公子和罗家沟的一位少女咬成重伤,最重咬的是十年前的三月初八,它一口将一个从庆口来天口子读书的小孩子咬死了。
黄狗在天口子犯下的罪行,罄竹难书。为此,王六斤将老爹留下的土地卖掉了十分之九,才平息了众多事件的一半。王六斤的得意,像李长顺一样,随着儿子的贪污腐败被拿下就怂了,也像裆下的那物,一下子就痿了。
王六斤那个恨呀,他要一火钳将黄狗打死。可如今的黄狗,已非昔比。他知道火钳的厉害,也知道如何躲避火钳的力量。几次谋杀失败后,王六斤纠集了村里的人凑合在一起,欲将它围歼,终究没有成功。
以狗制狗,这是王六斤绞尽脑汁,想了一个月才想出来的法子。
他从派出所找来两只警犬,预将黄狗杀死。果然,两只警犬见黄狗就一拥而上,撕咬成一片。黄狗寡不敌众,撒腿就跑,警犬紧追不放,被赶到了门前的池塘中。警犬噗通紧跟着跳进水中,一只咬住黄狗脖子,另一只咬住了黄狗的左后腿。随后,一声凄厉的惨叫盖住了天口子,黄狗白牙龇开,瞎了的眼睛皮肉蠕动,另一只皱成一条墙裂子。王六斤狠狠地说,咬死那个狗日的。
黄狗看着昏黄的天,这一辈子,它未和一只母狗欢爱过,未和一只公狗结下友谊,未享受过子女的幸福,也未承担过一个父亲责任,它这一辈子,只被王六斤咬过和咬过村里的许多人和动物。黄狗不甘啊,它拼了命挣扎起来,预凫出这池塘,一只警犬又一口咬上来,正好咬住了它的嗓门。
大局已定,人们为黄狗即将死去在岸上欢愉着。
整整三十七分钟黄狗才死去。没有人知道,黄狗死的时候,它在想些什么。但黄狗死的时候,王六斤已经盘算好了,将这恶狗的肉烹食了。
除了一张狗皮和一只狗头,连骨头都被王六斤熬汤喝掉了。
狗头和狗皮,被李有才拾起来,埋葬在坪山顶。
如今,除了隆起的黄土唤醒我对黄狗的记忆,也只有李有才记得这条黄狗。李有才对我说,黄狗已经死去十年了,黄狗走的路,几千年前就有了,几千年后,也许还在存着。
或许,能小心翼翼地活的人很多,但能让薄如蝉翼的生命走六十年的人,寥寥无几。当这些寥寥无几的人摆谈起他的一世人、一辈子的时候,只有端起眼前的一碗盐巴,和着一杯包谷酒,一口一口往下咽。这个年纪的人,已经明了,简单地用“他”和“它”,是不能将人和狗区别开来了。
或许,一条狗远比一个人幸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