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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012-06-22

又是一年粽香时

作者:□□卯旭峰 时间:2012-06-22 阅读:326


  近几天来,上班途中走过县城的大街小巷,总看到一户户人家围坐在门口包粽子。菜市场、食品店门口,摆满了粽叶以及从草海里采摘来的牛筋草。那一堆堆煮熟的粽子,摆成了街头一道靓丽的风景。穿梭其间,缕缕粽香扑鼻而来,直入心脾。
  又是一个端午,又是一年粽香时。循着粽子的幽香,我茫然若失的灵魂又回溯到了童年的端午节。
  小时候,我们不叫“端午”,村里人习惯说“端阳”。端阳,是年幼的我们春节过后最向往的一个节日了。天刚破晓,村里就响起了尖厉的口哨声,小伙伴们急急忙忙穿衣起床,来不及洗脸,就赶着牛羊马和猪等牲畜上山了。我们手中的鞭子,在牲畜屁股后面甩出了响亮的啪啪声,在黎明时分的村路上,牛哞羊叫马嘶猪哼,合奏了一支欢快的晨曲。
  村里人都把端午节那一天的草称作“灵芝草”,说是牲畜吃了能保平安、兴旺。我们的牲畜从一个山头转向另一个山头。看着牛羊们津津有味地啃食着,咀嚼声响亮清脆,我们那高兴劲啊,比自己吃了“灵芝草”还兴奋。我们通常都是把牲畜放在离家不远的山头,站在高处,看着天与山相接的远方从鱼肚白到慢慢放亮,看太阳一跳一跳地蹦出山头,看村里人家炊烟袅袅升起。直等到母亲呼唤着我们的乳名,喊吃早饭,才撵着牲畜往家里赶。
  平日里,父母亲是不允许我们喝酒的,可端午节那天,却要我们必须先喝一口酒再吃饭。那酒,村里人称作雄黄酒,是用苞谷酒、雄黄粉末和捣碎的大蒜混合而成的。母亲告诉我们,喝了雄黄酒,蚊虫就不敢咬了。喝了不算,还要把雄黄酒涂抹在额头、脸庞、鼻梁等处。饭桌上,我们都不像牛羊吃“灵芝草”那样细嚼慢咽,匆匆忙忙狼吞虎咽着。人还在家里,心早就飞了出去。
  村里人流传说:“清明不戴柳,死了变黄狗,端阳不戴艾,死了变皮带。”我们把艾插在住房和牲畜圈门上辟邪,同时在自己衣服上插一枝。清明戴柳、端阳戴艾,是我们村庄里沿袭的习俗。吃完早饭,往衣兜里装进两个粽子,我们就汇入了“游百病”的人流。一整天,我们都可以不做事,父母不再让我们去割牛草、采猪菜。我们可以到处跑,也可以跟随大人到山上挖草药。据说端午节那天挖到的草药,能治百病,村里年长的男人们都喜欢提一把锄头去山上,到处转悠,他们会因挖到一棵“独脚灵”、“小红参”什么的而兴奋不已。回家路上,他们把草药捧在手心,向路人介绍着采挖的过程,脸上写满了笑容,胡须也伴随嘴唇兴奋地动着。
  更多的时候,我们喜欢跟在叔叔们身后跑。他们手中提着录音机,磁带转着,里面飘出了姑娘们原生态的山歌。那歌声就像山里的百灵鸟鸣,婉转悠扬。录音机所到之处,总有一个长长的队伍跟在后面。那时,离我们村庄不远的一座山上时兴赶花场,仿佛那座山就是为端午节而存在的。四面八方的人流不约而同地涌向花山,一个个货摊摆在了山麓坡顶,吃的、玩的应有尽有。满山花花绿绿,姑娘小伙们穿上节日的盛装,放开了歌喉,山歌悠悠,飘荡在山野。
  丛林深处,青年男女们这里一群,那里一伙,对唱着山歌。录音机在一旁静静地录制着,空白磁带换了一盘又一盘,却录不完他们年轻的、激情澎湃的心声。我佩服那些天才的乡村歌手,他们都读书少甚至有的没读过书,文化程度不高,却都能即兴对唱,反应敏捷,一首接着一首,你来我往,毫不示弱。大山就是他们的舞台、沟壑就是他们的赛场,在山风虫鸣的伴奏下,激情飞扬地演绎青春。
  在我童年的端午节,在那座如今荒芜静谧的大山上,未婚男女们用歌声传情,表达心声。一对对青年男女,乘着歌声的翅膀,飞进了婚姻的殿堂。多年过去了,我不知道当年那一对对青年男女,如今还会不会想起那座花山,那个端午节,那一首首直抵对方心扉的爱之歌。也许,偶尔还会在梦里浮现。也许,被柴米油盐酱醋茶困扰的他们,早就忘了那些陈年往事。那些浪漫,已远离了他们的生活。那些激情,也已经在人生的雨雪风霜中枯萎。假如向他们提起,我们看到的,也将只是他们掠过嘴角的一抹夹杂着羞涩、无奈和苦涩的笑痕了。他们当年录制的磁带,早已消逝在岁月的尘沙里。电视、电脑荧屏上一个个虚假的爱情故事,影碟机中一首首矫情的流行歌曲,充斥了他们的生活,淹没他们那些年的美好记忆。
  那时,幼小的我们,游走在林间树丛,用新奇的目光,打量着对歌人,用懵懂的思绪,想象着他们的甜蜜故事。默默记诵着一首首经典的山歌,幻想着在我长大成人后的端午节,也去花山,用歌声赢得姑娘的爱情,亲手接过她一针一线缝制的千层底鞋和一双双织满了爱的花鞋垫,赢回一生的挚爱。我在老家屋后的山坡上一遍一遍地唱着:“苦荞粑粑二面黄,中间包着红砂糖;哪个情妹跟我好,我吃粑粑他吃糖。”情妹没有唱回一个,却留下了可能将存一生的笑柄。现在,村里长辈们都还记得我在山石上唱歌那个场景,偶尔提起来,就和我开玩笑。或许,在当年物质生活匮乏的乡村,我的懵懂无知以及稚嫩的歌声,带给了他们生活的乐趣。
  也许是缘于端午将至,那些潜藏在心灵深处、沉寂已久的东西,会在不经意间被触动。前两天,我在电话里向一个远方的好友说出了这支歌。我没有唱,但一字一句,慢慢说着,就像介绍家乡的特产。没想到,电话那头说很喜欢,要我再重复说一遍。动情的重复,引起了我对往事深深的怀念。如今,我的乡村端午节已不再赶花场,古朴、醇香的山歌已被转瞬即逝的流行风暴所卷走,隐退到了历史的某个暗角。当我把这支儿时的山歌像捧出一件文物似的,从记忆深处掘出来时,听到这支歌,电波那端的朋友,会不会生发出和我同样的感慨。假如时光可以倒流,假如那些歌声是有形、可保存的物件,我愿意放下一切的繁杂琐事,关闭手机,断绝与外界的联系,为我们共同心仪的民俗文化,复归岁月深处的山野,记录下那些天然的,毫无雕饰的歌谣。就像考古学家一样,轻轻拾起每一句山歌的残片,一句一句,虔诚地存入历史的记忆,慎重地传唱在我的村庄。抚慰村庄以及城市里那些厌倦了劲歌狂舞的人们,让山歌像清澈的溪流,漫过他们焦渴的心田,让那些凄美的故事,梦一般,上映在他们厌倦了矫情影片的视界……
  一步一步,走过飘荡着粽香的街道,沉醉在淡淡的芳香里。我如同站在了童年的五月,童年的端阳,童年的山野。汽车喇叭声、商贩叫卖声,一切都听不到了。山风轻拂,耳畔又响起了一支支纯情的歌谣。口中滋生、泛起了岁月深处飘荡在村庄里的粽香。童年的村庄,那一张张粽叶包裹着的,是生活,是足够让我咀嚼一辈子的生活。醇香的味道,绵绵无尽期。
  顺路在街头买一些包装精美的粽子带回家,匆匆剥开来吃,却吃不到记忆中的味道。其中溢出来的清香,气味依然,却转瞬即逝,少了记忆深处那种悠长、浓郁的馨香,越嚼味儿越淡,最后只剩下满口的苦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