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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012-06-25

那些年的爱情(长篇连载之三十四)

作者:罗勇 时间:2012-06-25 阅读:310


第三章
21b
  而此时此刻,我的父亲却因为成功地把我许配给白惠,一直处于大功告成的亢奋状态,隔三岔五就和村长一起对饮。村长常以成人之美的无私面孔倾听父亲的恭维,对外,他四处宣称他的侄女婿是村里最有前途的大学生。有一次召开全镇村以上干部会,他当着许多人问镇长大学生属于什么级别,镇长误以为这个好酒的人又说酒话了,哈哈一笑:“比我大两级吧,我才是个中专文凭呢,人家读的本科。”
  村长想,比镇长大两级,那可是县长啊。当天夜里,他亟不可待把这个消息传达到肖白两家,他趁白惠母亲笑懵的时候要走了三瓶好酒和一个他神往以久的黑皮夹包。
  对这件事,我母亲却表现出不合时宜的淡然,她隐隐感到不安,对我父亲说:“肖容啥都不知道,你就卖牲畜一样把他卖了。我儿子长得多养眼睛呐,交给白家尖嘴猴腮的女儿,可惜!”
  母亲的不满在随后父亲的话语里所展现出的严酷现实面前不堪一击,父亲说:“光知道说长道短,你去找钱供孩子读书啊,孩子不是你亲生的?你有办法供儿子上完大学,这亲我保证退回去!”
  白家理所当然要去我的通讯地址和电话号码,白惠妈对我父亲说:“你让肖容给我们家写写信什么的,不订婚是两家人,订了婚是一家人了嘛,多给白惠写。”
  父亲满有把握为我订婚,唯独让我给白家写信这件事心里没底,他说:“肖容懒得很,连给我的信也很少写,写不写信这事都铁板钉钉,他当了县长也是我儿子,也是你女婿,不管他,船到桥头自然直。”
  白惠妈不依了:“你是你,白惠是白惠,白惠要陪他过一辈子,你也要陪他过一辈子?现在都这样了将来出息了怎么办?这事你说的不能算,必须得写,多沟通沟通!”
  父亲突然感到事情的严重性。
  以父亲的文笔,难以在信纸上将这件事情的来龙去脉和他最想表达的深沉父爱以及家庭辛酸叙述清楚,他选择去镇上给我打电话,打我的手机没打通,再打我们寝室的电话。正好我没在寝室,陪曾晓萍逛商业街了,从这家商店出来走进那家商店,手里帮她提着新买的一大堆衣服。
  曾晓萍试穿衣服不照镜子,转着身子问我好不好看,把我当她的穿衣镜。我欣赏她就买,不欣赏的无论别人怎么劝她也不听。这种无私的信任把我和许露露的地位区分开来,许露露在逛第三家商店时找借口走了 。我平时最讨厌逛街和与人讨价还价,这时却把它当成一种表达情感的方式,尽心尽力陪在她身边。
  父亲一连打了五次电话,没找到我,他像电脑语音程序,电话一通就机械地说:“我是肖容的爹,我找肖容。”
  连续不断的电话把张仪峰吵烦了,张仪峰的回答一下子让父亲呆若木鸡:“告诉你他陪曾晓萍上街了嘛,曾晓萍是谁?他老婆呀!”
  张仪峰的话像一记晴天霹雳,吓懵了父亲,他放下电话,像个酒醉的人磕磕绊绊,目光呆滞走在乡村道路上。他的脑海里一片空白,走错了三个岔路口,两次失脚掉进路边水沟里,最后一次,他干脆坐在沟沿,双脚浸泡在冰冷的水中,透骨的寒冷没让他完全清醒过来。张仪峰的话击碎了他美好的设想,远远看见白惠家青砖堆砌的二层小楼威严地矗立在明净的天空下,内心的不安放大了那栋小楼,使他感到无比的压抑和莫名奇妙的不安,从前那种亲近感顿时荡然无存。
  父亲把一切归咎于我,一路狠狠骂道:“狗日的肖容,这回老子被你害惨了,你让我怎么向白家交待?狗日的肖容,栽林养虎,虎大伤人了!”
  父亲走在秋天的风里,如同走在数九寒天里似的瑟瑟缩缩,他袖着手,躬了腰,尽量缩小自己,但进村时仍然发现自己瘦小的身子很显眼,怎么缩都无济于事,结果被村长发现了。村长说:“亲家公,晚上来你家喝一杯,有酒没有?没有上我嫂子家拿去,她家好酒多得很。”
  父亲吓了一跳,呀的惊叫一声:“恐怕不行,今天感觉不舒服,改天吧。”
  “头发痛啊?”村长笑了,“你早上出门还唱着小调呢,一眨眼就病了。”
  父亲说:“对,一眨眼就病了,这病来的挺快的。”边说边飞快走了,他拉开我们家院门时才醒悟,头发是不会痛的,破绽全露给村长了。狗日的,绕弯子整人。
  他转过身,村长正看着他冷笑:“赶紧歇着吧,会死人的。”
  父亲不理会村长的奚落,跌跌撞撞跑进屋,对母亲说:“你儿子撞祸了!”
  母亲听完他的叙说,没有表现出他意料之中的紧张,相反,她笑了:“是你给儿子撞祸了,一声不吭背着儿子跟白家订亲,这回我看你怎么收场。”我母亲有几分幸灾乐祸,“你总不能把白家姑娘娶回来当小老婆吧!”
  父亲在母亲那里寻不到安慰,种种可能出现的事实吓得他彻夜失眠,蜷缩在角落里抽了整整一夜的旱烟。天蒙蒙亮的时候,双眼红肿的父亲做出了来学校找我的决定,他必须当面给我说清楚,必须让我和白惠好。
  父亲脚步踉跄出现在城市干净的街道上,从未见过的繁华让他暂时忘掉心中的烦恼,深不可测的现代化大都市使这个只去过县城的农民目瞪口呆,做梦都没见过这么大的地方。他站在巨大的城市背景里,突然感到自己的渺小和微不足道。当他仰望高入云天的摩天大楼时,想起白家独门独户耸立在村子中的两层小洋房,不屑之感油然而生,那一瞬间,他觉得白家也没什么可怕的。
  父亲以乡下人独有的姿态行走在城市里,以他几十年辛苦耕种土地的思维方式自我陶醉欣赏眼见的一切。他站在天桥上望滚滚人潮车流,一颗善良的心不禁为城市担忧:这么多人屎尿拉在什么地方啊,得有多大的茅坑,得占多大地盘啊。他又想,我们家院墙下的茅坑让这些城里人去拉,几分钟就满了,不用提着撮箕眼巴巴跟在牛屁股后面拾粪。使父亲感到骄傲的是,这样的大都市中居然还生活着他的儿子,这份无法割断的亲情拉近了他与城市的距离。后来他倒剪双手游荡街头,像走在自家园子地里似的,以察看青菜萝卜长势的眼光,打量商店橱窗和过往行人。
  父亲出门过于匆忙,忘了带我的联系方式,当天下午,他好不容易找到我们学校,站在大门口,看进进出出的年轻人,问路边一个修鞋匠:“这些人全是大学生?”
  得到肯定答复后,他若有所思地看着蚁群一样往来的大学生,心想:“这么多人念大学,一年得花多少钱,那些钱是怎么挣的呢?得有多少头母猪不停的下崽啊。”
  他迈步进门,被保安拦住了:“你找谁?请出示证件。”
  父亲打量保安,仰头说:“我是肖容他爹,肖科明。”
  “肖容是谁?”
  父亲很惊讶,他说:“你不知道肖容?肖容是大学生呀,就在这里面念书,相当于县长的人物,你们不知道?”
  保安不耐烦地将他推出去:“这门里进进出出长个脑袋的都是大学生。”
  我接到门卫室打来的电话,急匆匆往外走,我以为家里出事了,想得最多的是经常生病的母亲,脑海里出现了家破人亡的凄凉景象。穿过操场,眼泪快出来了,满满盛在眼眶里盈盈欲滴。傍晚的夕阳映照着我的泪光,我满怀哀伤走在人流里。(未完待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