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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012-06-26

那些年的爱情(长篇连载之三十五)

作者:罗勇 时间:2012-06-26 阅读:285


  第三章
  21c
  恰在这时候,曾晓萍和“那人”手挽手迎面走来,笑得眉不是眉眼不是眼的,他伸手在她脸颊上捏一下,她的头蹭过去,那动作像蹭我的肩膀一样,熟练中透出习以为常。
  他不认识我,很久以前车站上的一面之缘早已经消失在他的记忆里。他眼角的鱼尾纹一如当初,深刻清晰。他们与我擦肩而过,曾晓萍看见我,也许发现了我眼里有泪光,她怔了一下,停住脚步,说:“我鞋里有沙子。”
  西服笔挺小腹微隆的“那人”艰难地弯下腰去帮她脱鞋,她手拄着他的背,哀怨地看我,目光里充满鼓励。
  我特别后悔回头看她那一眼,应该留给她一个洒脱不羁的背影的,最不应该眼泪汪汪看她,风掠起的头发遮住她的眼睛,某种满足正在她脸上悄然蔓延。
  我找到父亲的时候他正坐在路边抽烟,心里终于有了守望庄稼的悠闲,满脸笑容让我所有的不祥预感尽数落空,我坦然之后生出几分恼怒,顺理成张把在曾晓萍面前的失态归咎于父亲事先的不声不响。从那以后,我再也找不出证明我不爱曾晓萍的理由,而她却抓住了我的要害,她总说:“别自欺欺人了,你如果不爱我,眼泪汪汪看我做什么,那是最好的证明,都哭了还不承认!”
  我张口结舌,无言以对。
  在小餐馆里,父亲丝毫没有兴师问罪的意思,尽管在这之前他已经做好充分准备,甚至有了多种多样突发场景的设想和应对措施。离家前他对母亲说:“我亲自去学校找这小狗日的问问,我还不信拿不下他,就算他当了皇帝我还是他爹,他可是我操出来的。”
  母亲以她对我的理解向父亲提出疑问,她需要父亲给她理由,而不是用夸张的口气强调空洞无用的道理。
  父亲没有说服母亲的理由,他一再强调我是他儿子这一不可改变的事实:“我是他爹,他得听我的。牛角先长还是牛耳朵先长,我吃掉的盐有他吃掉的粮食多了,他敢不听老子的,反天了!”
  当他见到大都市,见到生活在城市里的我,一切都变化了,光怪陆离的现代城市与刀耕火种的落后乡村形成的巨大反差深深震撼了他,他敬畏城市同时也敬畏城市里的人,包括我。他叙述家里所发生的一切和他来此的目的时,悲伤的不是我,而是父亲,他眼中泪光闪闪烁烁,粗大的手掌抹着浑浊眼睛的样子让我十分难过,是我使从未在我面前流过泪的父亲泪流满面了。
  我默认和白惠的婚约完全基于对父亲的同情,当知道我们家已欠下她家一万多元巨额债务,我悲壮地想,我无条件接受这样的婚约,只为缓解家庭压力,减轻父母的负担。我没有想其他的,也来不及想。曾晓萍给我带来的情感波动加上父亲营造出来的苦难氛围让我难以静下心来思考这桩婚事对于我的真正意义。那一刻,我感到能将父亲肩上的担子通过这种特殊方式揽到我肩上是唯一能报答父母的途径。我没有向父亲坦白我和曾晓萍的关系,在我心里,这二者之间风马牛不相及,一个在天上,一个在地上,不可能联系到一起。
  父亲说,你们寝室的人说你有老婆了?我没听明白他的意思,不是你给定的白惠吗?父亲说打电话人家告诉我你有人了,是不是真的?哦,我恍然大悟,是有这么回事,女朋友,不要了,从今天起断绝关系了。父亲问,是城里人吗?我说是呀,城里人我也不要。父亲高兴得像个孩子,白家算个球,妈的,还跟老子说城里人怎么怎么想找他们家白惠,我儿子才牛呢,省城里的大学生都不要。父亲无比欣慰地看着我,内心的坦然使他生发出许多对城市的好奇,他絮絮叨叨向我述说他对城市的困惑。听我解释之后,他呷了一口酒,断然为城市定义:“大城市就是大学生很多的地方。”
  他问我:“将来你毕业也留在这地方工作?村长说你将来要当县长。”
  “当啥县长,留在城里倒是有可能的。”
  父亲几乎肃然起敬的看我:“白家攀上我们这门高亲了,白惠沾你的光了,白家自以为家族大人多就了不得啦,几代人出个在小城市烧锅炉的工人就气粗得不行,我们肖家人是少,可出的是大学生,而且在省城工作。你没钱直接问他们家要去,花多少也不亏她,还便宜她了呢!”
  李淘死去的消息这时父亲才告诉我,我所面临的困难在他的死亡事实面前显得那么微不足道。我转头看窗外,有人悠闲有人匆忙,这依然是个欣欣向荣的世界,而我心里却充满悲悯,李淘的脸在那一瞬间奇大无比,充满我目力所及的每一个空间。
  我和父亲聊了很多,餐馆里人越来越多,我们的周围坐满人。父亲不说话了,他有些惊恐的看着周围的食客,他那一身打扮使他鸡立鹤群般醒目。他说,儿子,我们走吧。我说慢慢吃,不急。我就在这时看见江晓琴四处找座位,到处坐得满满的,她正站在那里发愁。我朝她招手,江晓琴,我这里有座位。她快步走过来,我把旁边的空位让给她。她说生意真好,座位成抢手货了。
  江晓琴的到来让父亲局促不安,双手夹在两腿之间,再不动筷子。嘴里说,你们快吃吧,我吃饱了。他觉得我们的菜少,再动筷子就不够江晓琴吃了,忍嘴待客,这是我们村里人的待客之道,自己不吃也要让客人吃好,他把江晓琴当客人了。江晓琴这才发现我的父亲,我给她介绍完了,邀请她和我们一起吃。她先不肯,坚持要自己点。父亲说,姑娘,我们吃得不好,你将就吃吧!江晓琴听了父亲的话,不再坚持,说肖容你真幸福,大老远的伯伯还来看你。
  我父亲以一个农民与生俱来的纯朴全心全意招待江晓琴,让我加菜,自己不吃,把好吃的全夹进江晓琴的碗里。我怕江晓琴嫌弃父亲用过的筷子不干净,劝父亲别给她夹菜,父亲并不领会我的意思,你这孩子怎么说话的。我只好转过头附在江晓琴耳边解释,我父亲就一农民,他的思维里只有真诚热情,没有细菌和传染病的概念……江晓琴没等我说完,瞪我一眼,起身接我父亲夹给她的菜,大口大口的咀嚼。
  江晓琴说:“哎呀,我好久没吃这么多了,伯,您别夹了,太饱了,这样吃饭的感觉真好,其乐融融的,像在家里一样。”
  “就怕你吃不好。”父亲不停在盘子里挑选着。
  “您也吃吧,您光给我夹菜了。”
  “你们吃好我再吃。”这是父亲的习惯,在里家,只要做好吃的,父亲总让我们先吃,等我们吃饱了,能剩下他吃点,不能剩下他常常用开水泡饭,就怕我们吃不饱。我把父亲的意思解释给江晓琴听,她抬起头来,看着我的父亲,眼里突然涌出泪光,伯,您真好!
  父亲腼腆的搓搓手:“做父母的谁不这样啊,你爸肯定很疼你的,这么乖巧的姑娘,怪逗人想的!”
  “我爸已经不在好多年了!”江晓琴低下头去,大口大口吃饭。
  后来,又聊了很久,主要是江晓琴和我父亲聊,我反而成了旁观者,我父亲给她说我们村里的事,说我小时候的事,上树掏鸟小河捉鱼,打死邻居的公鸡,逃学躲在山洞里看武侠小说。听到有趣的事,江晓琴笑得前仰后合,我制止父亲,她不让,偏让他说。
  江晓琴陪我一起送父亲去小旅馆。回学校的路上,她问我,肖容,能和你做个朋友吗?我想多听听你们家的故事,特别是你爸,可爱又可敬,有这样的父亲,是人生的一大幸事啊。我非常爽快答应了她,我以为我们家里的那些囧事没人愿意听,一直拿它当家丑藏着掖着。江晓琴立刻义正词严反驳我,人间的真情都是一样的,没有城市和农村之分,没有高低贵贱之别。
  江晓琴再次给我留下了不可磨灭的印象!(未完待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