岳父卜宪德
作者:孔繁毅 时间:2015-09-07 阅读:229


我的岳父去逝那天是二0一一年正月十五上午十点二十六分,走的时候脸上带着慈祥的笑容,嘴里一直喊着“妈妈,妈妈……带我回家”,没有一丝痛苦地离开了人世,似乎去见他六十多年没有见面的母亲了。
岳父去逝后,中共六盘水市委办、市林业局、威宁县武装部等六十余家单位送了花圈。加上他八个女儿、女婿和儿子志洋的亲朋好友的祭品共有二百六十件,在送岳父出殡的前夜,我为我尊敬的岳父走过的八十五个春秋写下了这样的祭文:
辛卯年正月二十一日,孝男志洋,孝女志敏、志芬、志芳、志琼、志宁、志琴、志红、志萍,孝婿发清、敏荣、繁毅、学华、玉森、殷杰、粟权、元飞奉香蜡纸烛牺牲贡品,祭奠于卜公宪德之灵前,泣以文曰:
呜呼!
凤山苍苍,草海茫茫,我们亲爱的父亲静卧于南仓山麓。您忠心为国心耿耿,尽瘁为家意款款。架鹤西去,音容笑貌,慈爱颜容,尤存我们心间。
民国初年,一九二六,父亲诞于孔孟之乡山东聊城,“七七”事发,为民族大业,您少年从戎,投奔贺龙麾下,抗倭于中原晋鲁,历任八路军120师班、排、连干部。一九四五,艰难旷古,抗战胜利,国共反目,烽烟再起,您义无反顾,在东北战辽沈,回故乡参与淮海战役。壮哉!我父三大战役你参与“两大”可谓九死一生,上苍惠顾。
一九四七,父亲您过黄河、渡长江,随刘邓千里跃进大别山,紧随杨勇将军智取华山在西北,又跟将军转战来西南,最后入黔,驻防威宁城。获国家“民族独立自由勋章”和“解放军勋章”。把根留在乌蒙山麓。
建国后,父亲您历任过威宁武装部、水城武装部、贵阳警备区、六盘水市林业局领导,您一生清贫,气质行伍。壮哉!我父,您一生走过八十五个春秋,没留下金钱,却留下一个老军人的忠贞与不屈,伟哉!我父,戎马一生,名垂行伍,历经百战,气壮山河。
白驹过隙,似水流年,改革开放,天翻地覆。花甲之年离休,地师级待遇享受,卜居陋室,二十余载与鹤为伍。
膝下八女一子,正沿着未走完的路漫步,有教师、有干部,我们是您生命的延续。呜呼!亲爱的父亲不该作古。呜呼!天夺我父无可赎。呜呼!姊妹素缟同一哭。
辛卯早春,午暖夜寒,吾等姊妹,伫立父亲灵前。祭拜再祭拜,思念复思念。亲爱的父亲,您的勇敢,您的善良……将永远在我们的心中永驻。
尚飨
岳父姓卜,名宪德,山东聊城郭庄人。生于一九二六年一月。一九三七年“七七”卢沟桥事变后,全国进入全面抗日,三八年华北沦陷,同年他的家乡也被日军占领,那年他还不满十三岁,据他在满八十岁生日家庭聚会上回忆说,日本鬼子在他老家非常厉害,穿着毛呢军装,背着“三·八”大盖腰挂不锈钢饭盒,枪法特别准。在他们庄上,遇到小孩就问“你的,怕不怕?”说怕,日本兵就从饭盒里取一颗水果糖给你。说不怕就开枪打一样东西吓你。有一次,他说不怕,那个日军抬起枪就朝院坝边上一棵洋槐树上的麻雀打去,只听“砰”的一声,麻雀就掉下来了,只剩一层毛。再问他怕不怕?还有一次他遇到了一个二十多岁长的很好看的日本兵问他怕不怕,他说不怕,那个日本兵又朝离他有五十步远的一只白狗抠动扳机,枪响狗便倒了下去,他们一帮小孩跑去看,狗脑壳都打碎了,白色脑浆子和红色的血混洒在地上,他怕得赶紧回家。他说:“俺娘告诉我,见到东洋兵赶快躲起来,离得远远的。”三九年的春天,他满十三岁,吃十四岁的饭了!快过年的一天傍晚,汉奸保长的儿子他们在一起玩,保长的儿子说:“俺爹讲遇到日本兵要叫‘太军’”。他说:“俺娘讲叫‘东洋兵’”。两个发生争执,保长的儿子一下把他推倒地下,他发怒了,随手捡起一块石头砸向保长儿子的脑袋,只见他“哇”的一声哭了,用手蒙着出血的眼睛跑了!
晚上,保长带着保丁到他们家抓他抵命,他娘怕他被保长抓去杀了,在他怀里塞了两个馍馍让他赶快从后门翻刺泥巴逃命。逃出后,他听说西南好人多,就往西走,一路上帮人做工来解决盘缠。从聊城到河北的路上,遇到一伙扛“家伙”打富济贫的“杆子”。他便加入了进去。“杆子”的老大带领他们打下一个村庄后,抓到一个汉奸村长,为了试他胆量,递给他一把刺刀,说是要参加他们打“东洋兵”,就先把这个狗汉奸捅死。老大斩钉截铁的话让小小年纪的他两眼紧闭,双手用力往汉奸村长的前胸刺去,只听“哎呦”一声,他马上把刀一拔,一股人血喷得他满脸通红。他说当时是为了不被饿死才捅那个狗村长的,那个狗村长的血特别腥臭。从此他加入了这伙“杆子”,半年后才知道这叫“抗日游击队”。当时不满十五岁的他就参加了革命!
他们游击队在山里东躲西藏地打了一年多的小仗。有一次他们在大青山伏击一小队日本搜索队,打死了四个日本鬼子,游击队却死了六个队员,七个挂了彩。因他个子小,队长叫他和小柱子去探听鬼子虚实,他们躲在树丛中,看到鬼子兵把死的鬼子用腰刀把脑袋和手割了下来,用白布捆扣带走。小柱子刚想看个清楚,才抬头,就被日本兵把脑袋打炸了,脑浆和血在他的脸上和身上,他大气都不敢出,一直等到晚上才摸黑回到游击队,向队长报告了情况。岳父说到这里,老泪横流地说:“日本兵太残忍了!我活到八十岁,比起我牺牲的战友们,特别是小柱子,就非常满足了!这一切都是托毛主席他老人家的福。”
一九四二年八路军进入他们那个地方,他们整个游击队都被编进了一二○ 师。随着抗战的不断胜利,队长也变成了营长,他也成了排长。当日本人投降时,我岳父高兴地给当年的队长请了三天假,骑着一匹雪花马,挂着盒子炮,回老家住了一天,见了他母亲一次,这一次回去也成了他八十五年中唯一的一次回家。
抗战胜利后几个月,他们整个大部队都闯关东进入了东北,参加了辽沈战役。在攻打四平时,他们政委刚从北平过来,穿着一双擦得锃亮的的马靴,戴着一副苏联造的眼镜,威风极了。可惜只到他们团两个月,上阵地去观察敌情被炮弹给炸飞了,他们上阵地去找了半天,只找到政委一只穿马靴的脚杆,政委才二十八岁就牺牲了!这是一个说国语特别好听的大学生,太可惜了!为了给政委报仇,他们在进攻四平火车站时,他们排死了九个战士,没办法,他自己抱着炸药包从死人堆里爬,碉堡里的敌人一看有动静,就是一梭子子弹。当时他想了个办法把死人举过自己的头顶,敌人左打右打都是死人,当他举到第八个时,已到敌人的碉堡前,他把炸药包靠紧碉堡 一拉 ,翻身一滚,敌人都上了天。同时,他们受了伤,有一块弹片穿进了他的肩胛骨。解放后几次想取出,医生说取出会伤害神经。这样,这块弹片就成了他身体的一部分,二0一一年初春时节,弥留之际的岳父对我们说,他死后不要找人给他开刀取弹片了,就是变成了鬼,也是共产党的鬼,他会好好保佑我们的。这次战役,他立了一等功,当上了连长。入关后,跟随陈庚将军。参加徐州会战、淮海战役胜利后,响应毛主席“打过长江去,解放全中国”的命令开始了渡江作战的准备。
部队在安徽滁州集训,很多战士不会游泳,经两个多月的锻炼,到渡江时他们每个人身上都用干的稻草扎在身上,外面穿上军装,除了武器,只有两斤炒面,乘在小木船上打过了长江,接着解放南京。后随二野挺进了西南,重庆解放后,在解放碑的入城式上岳父见到了刘伯承司令、邓小平政委,还看到了贺龙元帅。随着西南的不断解放,他们随五兵团杨勇司令员来到贵州。在四十七师郑统一师长、郭强政委、侯国祥副师长的带领下打下了毕节。作为独立一营营长的他又带领战士经安顺去解放兴义。在过花江时,他和况思明所带领的运输队遭土匪伏击,回到团部被撤去营长职务降为连长。据离休干部老作家谈治华告诉我,岳父特别能吃苦。谈治华他们工作队在盘县被土匪围攻,岳父带一个排的人,一夜走了一百多里,把土匪打散,解救了他们。第二次解放威宁时才又当了营长。随后“抗美援朝”暴发,他遗憾没有随四十七师前往朝鲜参战,而是留在了威宁县兵役局参加剿匪工作。当时,威宁土匪非常猖狂。若干股以陈守均、郭开学、安遵山等反共救国军土匪们大有攻城略地之势。西南军区决定集结重兵,对黔、滇、川、康地带土匪进行会剿作战。四十五师与当地武装部门也开始了威、赫合围土匪计划战役打响。据他生前回忆说,陈守均是击毙在小海子一个树林里,当时陈守均手提一把大拿巴手枪,躲在树丛中向追击他的解放军战士还击,有一个战士前去抓他,他挥手一枪,子弹打在那个战士胸前的弹匣上,被那个战士用冲锋枪打成了”马蜂窝”,接着又拖进城里游街示众。郭开学则是从宣威方向抓回,由于狗甸子(金钟镇)不安定,便把郭开学枪毙在狗甸子了。
一九五五年中国人民解放军授军衔时,他获得了一杠四星的大尉军衔。六零年当上了威宁县武装部的政工科长。
文革刚刚开始,他奉命调贵阳警备区当副团长。在贵阳武斗开始不久,地方实行军管,就出任了贵阳日化厂的党委书记。随着形势的不断恶化,水城县的派性闹得很凶,而且开始了武斗。他又奉命到水城武装部主持工作,平息了地方与青杠林(水钢)的争端。随着支左部队的深入,武斗结束,于一九七六年奉命赴威宁县武装部任副部长。一九七九年离开部队到六盘水市林业局任副局长,行政级别为十三级。
一九八六年夏天,我同一起在羊街区中学教书的卜志芳确定恋爱关系,暑假到水城去拜见未来的岳父,他高兴承认了我这个未来的姑爷,并带我到当时的市委领导家里做客,同是山东老乡的领导叔叔关心地问我想不想到水城工作,我说:“父母在,不远游……”他高兴地说“对啊!你很合咱山东人的性格,‘百善孝为先嘛!……”从此,岳父对我看法有了更新的了解,鼓励我走自己感兴趣的路,不要靠老一辈的关系干事情。一九八七年他老人家离休回到威宁,享受地师级待遇,过上了他感兴趣的日子。
在和家人团聚的日子里,他不甘寂寞,在毛家山下的公路边盖了一小座简易房给过路的人修自行车和补皮鞋。他自由自在,心情愉快做着自己想干的事情。八八年的腊月我和他第三个女儿志芳结为夫妻,九零年的元月四日他见到了他的第一个外孙,为此他把自己留存多年的“独立自由奖章”和“解放奖章”给了我的儿子。看着自己八个女儿一个个成家立业,老爷子非常高兴。不久家里发生一件喜事。九二年的一天早上,他刚打开他的小修理店准备营业,在他铺子的门口看见一个男婴被人扔在路边,心地善良的岳父将其抱回了家,这个男婴就是我唯一的内弟志洋。他以一个老八路的情怀将其抚养成人。
当他在古稀之年过上儿孙绕膝的幸福年华,享受天伦之乐时。九九年突发脑梗塞的岳父被送进了六盘水市人民医院老干病房,过上了以医院为家的时光。二零零五年十月黄金周,他让岳母打电话让我和妻子、儿子去看他,在病房里,他又高兴地将中共中央、国务院、中央军委颁发给他的“纪念中国人民抗日战争胜利60周年”的纪念章给了我儿子金权。给他外孙子作为永远的纪念。
金权从一个初中生成了一名贵州民族学院大四的学生,而他的外公、我的岳父却从古稀之年走进人生的耋耄的岁月。当辛卯年春节临近,他告诉岳母和几个姊妹,他不愿在医院里过年。要回到五十年代建造的威宁老百货公司沙墙宿舍的家里,这样,岳父便永远地留在了他的第二故乡威宁。
岳父去逝后,我的大哥繁松、兄弟繁锦、大姐繁模、外侄杨芳、杨宁……和好友炳贤、大华、黄昆、学文、罗勇、哑木、卫红、老安、寿祥、建光、陈英、麒麟、仁德等都上前帮忙。在飞凤山下的石材加工厂,我和姨夫玉森为尊敬的岳父订做墓碑时,家弟繁锦说一定要给卜叔叔刻个墓志铭,当时忙的头昏脑胀的我,写了初稿交给六盘水师专中文系副教授的大姨夫杨发清修改,又请威宁古文学养最好的陈卫红、李寿祥两位先生斧正,碑文铭曰:
公于一九二六年生于山东聊城郭庄。
“七·七”事变,公为民族存亡,少年从戎,投奔贺龙麾下,抗倭寇于晋鲁大地。历任一二○师班、排、连长。
抗战胜利,烽烟再起。公为解放事业,先入四野战辽沈,又随大军胜淮海。后随刘邓渡大江,战西南。终随杨勇将军入黔山,驻乌撒。获“民族独立自由”和“解放”奖章。
建国之后,公先后历任威宁武装副部长,贵阳警备司副团长,六盘水市林业副局长等职。
公于花甲之年离休,卜居于飞凤山下,十四载与云鹤为伍。后因病仙逝于威宁旧居,享年八十有五。
赞曰:南征北战,经辽沈历淮海,身于家国皆有功;挥戈跃马,进西南驻乌撒,魂对天地当无憾。