哈喇河的集市
作者:肖林 时间:2015-09-08 阅读:284
哈喇河的集市最早不是这个样子。
冒水岩脚是现在天口子通往哈喇河最狭窄的地方,左边红褐色的悬崖,笔直地耸立在河边,右边是泥土夹杂着碎石,松垮垮的堆成一个斜坡。早在十年前,哈喇河人摒弃石头和泥巴,开始用钢筋和水泥修建房屋,这里就成了采石场。一群开采石头的工人,在山坡上挖出石头的时候,不小心挖出了一堆清朝铜币,揭开了哈喇河集市多年来的秘密。
哈喇河四面夹山,两百年前,山上树木葱郁,野兽出没,可种植的土地较今天少。没地种的现实促使哈喇河人四处奔波,走南闯北谋生。或将黄梨背到四川宜宾、云南昭通等地出售,或将外地罐罐瓶瓶拖进哈喇河赚钱。生意虽小,却做得热火朝天。也有一部分人,沦为草寇,专事抢劫谋财的勾当。曾祖父是一个熊腰虎背的男人,带着祖父来到哈喇河定居。除了种地谋生,做点买卖维系家庭,还要抵御强人来袭。曾祖父拼力的劳作,让这个家庭得到邻居的认可,日子过得风生水起。但在一次与强盗的打斗中,曾祖父的腰受了伤,由于未得到及时有效的医治,在四十九岁时,腰伤复发去世。
冒水岩对面原来是一片宽阔的平地,两百年前正是哈喇河的货物聚散地,这里北连秀水,南往黑石,东去小海,西向清水,是东西南北商家来往驻足的地方。一条大道顺着乌蒙山脉,由南往北展开,两边商铺鳞次栉比。商铺后面是高耸入云的山崖,左边山崖均由巨石层层垒积,岩石和岩石相互扣在一起,紧紧靠在牛栏江畔的山脉上,右边的山脉从团箐梁子伸来,到这里就被在此交汇的哈喇河和庆口河生生切断,秃头秃脑树立着,加之这山多由泥巴和石块相互垒积而成,高高的山崖看起来让人揪心。
多年前的一个夏末秋初,天降大雨,洪水携沙带泥,涛涛而去。南来北往的客商正停留在这集市上,等待洪水退去,继续北上或南下。按常理,一阵暴雨过后,天气大多放晴。谁知这次天公反常,暴雨之后,连绵淫雨接踵而至。人们常言,“春雨不烂路,秋雨不湿衣”。这霏霏细雨将道路搅合成一条条泥沟,一脚下去,泥浆掩到膝盖。商人只有停留在这个集市上,等待天晴。
这样的天气持续了四十余天。农民家中盐巴辣子都没了,瞅上赶集天,踩着泥泞,想去买点东西。这一天,街头人头攒动,人山人海,商人们将价格抬得老高,不到下午两点,狠狠赚了一大笔。下午三点左右,雷声大作,一阵暴雨袭来。这泥土夹石的山体经四十多天雨水淫浸,就像一块刚从水里捞出的帕子,轻轻一捏,水就流出来了。加上这一场暴雨,整座山松松软软,摇摇欲坠。
山下的人没有意识到这一点。生意人眼看自己的货物,谋划如何狠抓一笔,强盗谋划着抢劫哪一户人家。忽然,天地间一声巨响,一座山在电光火石间就垮塌下来。就像当年的庞贝古城,所有的人都来不及呼救,保持着最后一个表情,被掩埋在泥石流之下,无人幸免。三天后,天空放晴,山体垮塌后形成的缓坡下,殷红的水徐徐渗出,往西流去。
五十年后,庆口河将垮塌下来的石沙撕开一条裂缝,冲击出一条山沟。又是五十年,人们从这里修通了道路,人又来了,又往了。再过一百年,这松垮垮的山,和山下埋葬的数千人,成为了传说。有人半信半疑,有人一笑了之。自从铜币现身后,人们依稀感觉到,这故事,或许是真的。
如今,集市已经向东移了一公里不足,这里是拖罗河与哈喇河的交界处,河水带来的鹅卵石层层堆积,遍布河床,人们在这里建起了两至三层楼房,只留中间一溜,留作商人摆摊,河水通过。为确保安全,现两岸修起来石坎,供雨天赶集的人站立。
两百年前的一个传说,亦或是一个真实,或许改变了哈喇河人的性格。这里的时光相对别处,要慢了许多,人们的日子相对别处,也要过得舒坦许多。
几十年来,街头永远是买鸡蛋和卖鸡蛋的地方,妇女们包着头巾,提着一篮子鸡蛋,站在河边的鹅卵石上,议论着自己的男人,摆谈着儿女的婚嫁。两条河水交汇的地方,是卖炭和收玉米、红豆和魔芋的地方,男人们一屁股坐在黑黝黝的煤块上,慢腾腾地卷起一根旱烟,讨论这一条牛的阳具是否粗壮,一头公猪的种子是否优劣,也讨论今年种下的红豆。
哈喇河的集市,已经不是一个买卖的集市。买东西和卖东西,已经不再是人们的目的。
周家的大姑娘,已是思春的年纪,平日里就帮家里做饭喂猪。每到春天,总有一群十一二岁的小少年,趴在她的闺房窗口上大唱:周家大姑娘,坐在秀楼上,饭不吃,菜不想,嗨嗨哟,想起小情郎。她一口吐沫星子撵走了小鬼,心头却火烧火燎起来。终于,集市天到了,她要去买一个洗鞋子的刷子。她穿的艳艳丽丽来到街上,从街头晃到街尾,从街尾晃到街头,晃得十八岁的小伙子们心神荡漾,晃得一街荷尔蒙弥漫。多年后的一个赶集天,她和他的丈夫开着车子,在街口的黑桃树下,带着儿子和女儿合影,这是那一个赶场天晃出来的两个小宝贝。现在的她,已经忘记了那一年上街,她根本没有买到一把刷子。
卖酒的地方最热闹了。这里有三五个石凳子,聚集着三五个老头,西凉山下来的老头,披着羊毛毡子,一屁股坐在那里,像一座坟。石疙拉下来的老者,穿一件老婆缝制的黑褂褂,黑黝黝的褂褂和蓬松松的头发,活像一只猩猩。天口子来的老者,穿一件祖上留下来的麻线风衣,看上去精神抖擞。卖酒的是天口子人,自然是他请客。一瓶包谷烧递上,三五个老头你咂一口,伸手抹干瓶口的口水,舔了舔嘴皮,又递给下一个。年轻人很少来到这个地方,他们说,这一群老者在的地方,能闻得出死亡的味道。老者对他们说,一群六七十岁的老头儿,除了死亡的味道,还有什么味道?
八十多岁的老人对此说法嗤之以鼻。他们已经走不到集市了,瞅一个天气晴朗的日子,叫儿孙用摩托车将自己驮到街口的那一排柳树下,搂起大裤脚,一层又一层的解开绑在腿上的布条,将干枯的腿伸到阳光底下,用手一挠,一层层皮屑随着微风吹起。晒晒太阳,他们就感觉到活着的美丽,活着的幸福。
对于一个诗人来说,这会不会是一首诗呢。
有一次,我和朋友从牛街直下,到哈喇河时正值赶集天。他看到这里的生活,就像看到了电影中的慢镜头。我告诉他两百年前的故事,我说,这里的人对生死有自己的理解,对过日子有自己的理解。朋友忽然说,死亡的存在已经消解了这里的人存在的意义,毫无激情,毫无斗志。我惊愕得半晌说不出话来。两百年前的死亡,已经消解了两百年后人们存在的意义了吗?
那么,生活应该是一个什么样子的呢?
也许,正是两百年前的死亡,赋予了这个集市更独特的意义,这种散漫的时光,也是雕刻生命痕迹的独有方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