疯子老区 (小小说)
作者:杨光早 时间:2015-09-21 阅读:196
重阳前夜,狂风肆虐,拍打着街道上的铁皮门,又呜呜地卷过窗户,像有若干女人在哭。接下来闪电划破夜空,天地被四分五裂。雷声滚滚,每一次都像飞机坠落在岩石上,响得震天。如麻的雨,下得天昏地暗,下得人虚脱散架……
“娃他爹,怕是要地震了?”妻胆怯地说。汶川地震的阴影还未从她心中散去,她以为男人的怀抱能挡住地震的威力!
“我们这里岩层这么结实哪来的地震?”我有些扫兴,但又不能对她说喀斯特地形板块构造地震带之类的地理术语。她有数学天赋,但结婚后,被柴米油盐酱醋茶之类鸡毛蒜皮的东西磨得没有了棱角。俨然是一个心无旁鹜的贤妻良母!
那一夜,我们相拥着,感受着对方的心跳,在风声雨声雷声里无法入睡。
儿子睡得格外香甜,脸上堆着甜蜜的笑,也许他正在做着一个关于玩具或游戏的美梦,即便天塌地陷也与他无关。儿童的幸福快乐就在这里!第二天,校园里该烂的东西全烂了,灰尘也被洗劫一空。我穿着拖鞋去上厕所,两只黑漆漆的乌鸦站在厕所上撕心裂肺地叫。
“唉,真晦气,怕是有人要死了。”我心里咯噔了一下,想起贾谊那篇什么鸟赋里说的,乌鸦能嗅到死人的味道。
中午时分,我从“无所谓”麻将馆门前走过,隐隐约约地听见有人说:“你们知道不,疯子老区死了。”是麻师的声音。
“什么时候?”
“就在昨晚。”
“真会选时间!”
“咋个说?”
“每逢佳节倍思亲,老区一定是找他姥姥去了。”
“出牌!又不是你干爹!”一言不发的女人终于忍不住说,她大概输红了眼,那股火药味绝不压于更年期的女人,
“别这么麻木不仁嘛,好歹人家还抱过你。”被骂的男人死皮赖脸地说。
接着便是一阵哄笑声。
老区长得牛高马大,肩宽体胖,国字脸,是女人们公认的那种靠得住的男人。然而老区当兵去后,他的女人耐不住寂寞,跟一个补锑锅的男人跑了。从此老区精神恍惚。部队领导商议,拨给老区一笔钱,让他提前退伍回家静养。
老区家住偏远的农村,家中经济拮据。在平房烂市的今天,老区一家还住在阴暗潮湿的岩洞里。老区的父母商量,心病还要心药医,先用老区带回的钱盖所象样的房子,再给老区买个媳妇,也许老区的病就好了。
经过一番策划,老区的钱很快化作一所崭新的平房。而老区那股被爱神扯断的神经,始终没有搭上。
老区疯了。
疯了的老区始终重复着一句话:“我就是喜欢她!我就是爱她!”并常常到校园里转悠,据说那是他和她青梅竹马的地方。
老区有平房不住,就住在山洞里。年迈体衰的父母想管教他,可心有余而力不足。老区的兄弟种着老区的土地,住着老区的钱盖的新房子,却从不管他的死活。有时被女人吹吹枕边风,还对老区又打又骂。
老区白天在街上晃悠,在饭馆门口的臊桶里捞人们吃剩的饭菜裹腹。有时饭馆里生意冷清,臊桶里只有洗碗水,老区并不知道。一番打捞一无所获之后,老区鬼火绿得要命。
“天啊,居然还有比我饿的人!”老区想。
于是,老区顺手牵羊提走了老板家的洋铲或斧头之类可以变卖的东西。人家找他讨回。他说:“拿钱来嘛,一块钱卖给你!”老板看他可怜兮兮的样子,递给他五块钱。谁知他却买成鞭炮,在街上乱放一通。
“这个人疯了!”老板说。
老区确实疯了。老区看到穿白裤子的女人就想抱。先前那个打麻将发牢骚的女人在街上走。老区走过去,二话不说从后面抱住了她,吓得女人魂飞魄散。
“烂杂种,寡公子!”回过神来的女人骂了一句,检起一块断砖朝老区砸去。
老区没占到便宜,却挨了砖头。就找一些带小孩的女人出气。
“还不回家喂猪?”老区对妇人说。
“狗儿,来爹带你玩。”老区对小孩说。
“这砍血脑壳的一点没疯!”被老区吃过豆腐的女人们说。
然而老区的确疯了。
乡民政办拨给他一批救济粮,叫他去仓库背。
“是米还是苞谷?是苞谷的话我才懒得背那个名!”老区毫不领情。
那时他已饿得吃观音土(一种白色的可以裹腹的洋泥)!
尽管如此,大家还是一致公认老区很有职业道德。
老区一直悄悄地义务打扫政府的厕所卫生。
那天,某政府官员喝多了酒,患了肠炎,半夜起来拉屎。醉眼朦胧中看到一个黑影在厕所里晃动,误以为撞上了鬼,醉意跑了七八分。仔细一看,才看清是老区在扫厕所。
老区的雷锋事迹传出后,人们对他产生了新的敬意!然而就在人们对他刮目相看时,老区却死了。据说是因为吃了有毒的菌。一个好心的人用马车把他送到医院时,老区已咽了气,肚子胀得像个皮球。
老区走了,却没有在麻城搅起一圈涟漪。人们依旧打着麻将喝着烧酒谈论一些鸡毛蒜皮的小事。
据说,老区死去的那晚,他钟爱的那个女人生下一个男婴,很像老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