返回

2015-10-10

雪落村庄(外四章)

作者:古风 时间:2015-10-10 阅读:204


   雪花,一朵朵。飘落在沉睡的冬夜。
  这些来自天堂的精灵,她们舞姿翩翩,美在寂夜无人识。
  走出宿舍,看雪花或堆叠,或消融。瞬间消逝的美,化作一滴滴冰凉,渐入骨髓。
  今夜,我无法在雪域花海中踏歌起舞,粉饰幸福。雪花绽放的背后,有冬寒凛冽的残酷。
  村庄里,那个把危改新房让给儿子,自己蜷居残垣断壁间的老人,今夜,您可安好?
  朔风正紧,墙垣上空那张破烂的油纸,是否正随风飘动,与雪花伴舞?
  或许,老人已从没有屋顶的楼上撤退到土墙跟下,与那些残锅烂碗、破铜烂铁以及旧衣烂衫相拥取暖?
  雪花正专注于自己优美的舞蹈,沉醉于北风的狂呼和欢叫。
  没有一朵雪花,会注意到墙角下蜷缩的卑微生命。
  七十多年的光阴,如同颓墙上的陈土,在不知不觉中悄然剥落。
  我不知道,七十多年来,老人在村庄度过多少个如此彻骨寒冷的冬夜。
  雪,一直下。褴褛衣衫能抵御几许风寒?
  那些飞舞的雪花,会不会铺叠成一床厚实暖和的床被,盖住困苦的村庄,在老人冰天雪地的梦里,为他卸下生命迟暮之冷?
 
黄昏,或者天黑
 
  心,疼在黄昏。
  那个黄昏,我的生命,以及灵魂在震颤?
  一帧残破凄凉的画卷,展出在大山深处,那个叫做禾麻林的地方。村庄色彩灰暗,线条潦草。
  山风,携着渐浓的暮色奔走。霞光像盐洒落,灼疼了伤口。
  屋檐下的苗族老人,像一尊木偶,危立石墩上,皮包骨头,面无表情,在夕照余温里,延续着细弱游丝的生命。
  脸是黑的,手是黑的,麻杆般粗细的腿是黑的,天空是黑的,生活是黑的……那个黄昏,是我内心里的黑夜,黑夜里弥漫着凄苦的味道。
  她是谁,在那个白云缭绕的村寨挣扎了多久?她将在一个怎样凄清的夜晚离开寨子,瘦瘪的身躯如枯叶般飘落泥土,杳无声息?
  这个夜晚,那条蜿蜒在深山的土路上,越野车碾起又落定的烟尘里,可有还我残存的疑问,以及绵长却无力的叹息?
 
写给洋果果
 
  你病的是精神。你的精神,或许没病。
  足音不舍昼夜响彻在窗外,多少次肆意扰我幽梦。
  无论寒暑与晨昏,你的身影晃动在逼仄、压抑、沉闷的院坝里。
  皮肤黢黑。妆扮脏乱。头发张扬,胡子狂妄——
  行为。放肆。大胆。裸露。
  笑声飘过众生之上,独自狂放不羁……
  那天傍晚,你站在某个窗外看风景,盯着室内嘿嘿嘿地笑。顺着你的目光,我瞧见室内咯咯咯在笑,有点银铃般的意思。你那混沌的内心,我无法解读!
  你悠闲。坦然。你还能准确定位,走自己该走的路,睡自己该睡的地方。天为盖被,地为床。阳光雨露洒身上,尘嚣深处睡得香。
  这个纷繁复杂的物欲世界,属于你,也属于我们。而我们,都缺乏你的洒脱。
  你敢把私处晾晒在阳光里,几近张扬。你涂满尘垢、雄性四射的身体,沾染了多少路人惊惶、诧异的目光。
  在你特殊的精神世界里,那些动物性的裸呈,不能算作无耻。貌似丑陋的存在,胜却常人精神世界里,那些深藏在内裤中,用文化做糖衣、光环笼罩下的道貌岸然、虚伪、矫情、龌龊、肮脏、尔虞我诈!
  窗外,夏日暑热还在延续。你依然不分昼夜,拖着破鞋寻寻觅觅。寻觅烟头,寻觅食物,寻觅人生的空茫?
 
流浪者
 
  也许,你只是想寻觅一处避风港湾,为疲惫的旅途休个假。
  在寒风刺骨的冬夜,把瘦弱身躯暂时搁置在异乡的屋檐下。薄衫罩头,手足蜷缩,破衣无以避体,烂裤不能遮羞。
  一群人,吃饱了肉,喝麻了酒。裹紧皮衣棉裤,喧哗在你周围,像一队拙劣的侦探,对你做出大胆、虚无、想当然的推断与猜测——
  强奸犯。杀人犯。政治犯。贪污犯。强盗。劫匪。嫖客。小偷……
  问话冠冕堂皇,答辞语无伦次。
  朔风凛冽,严寒加剧。棉衣包裹的身躯在发抖,牙关在打颤。
  人群在揣测,质询,窃笑,呵气取暖。
  似乎没有一个人,体味到无遮拦的墙角旮旯里,你的冷,饿,与痛。
  社会复杂,必须谨慎。世态炎凉,尚有良心。
  寒风刺骨,你冷,大家都冷。你身痛,有人心痛。
  无法确认你的身份,我更情愿你是一个痴傻或癫狂的流浪汉,游离在体制之外,无欲无求,用善良的眼光,浏览人世,在朦胧的意识里,游走人生。
  你冷,给你被子;你饿,给你馒头。
  从你词不达意的表述里,了解你家住四川南充,姓任,名科。或许,应该叫认可——你的冷,你的痛,你的可悲可怜,得  到了良心的认可:给你温暖,食物,和爱心。
  在冰天雪地的异乡,你不愿做太久的停留。你说要走,沿着桥的方向,家的方向。
  于是,中巴车载着你模糊的归乡欲望,一路泥泞。茫茫旅途中,你是否看到,混沌高远的天幕里,透出了一缕阳光。
 
卫星定位
 
  在故事中,她是笑料,是消遣时段里的鲜活素材。
  在现实里,她是嫂子,姐姐,婶婶,阿姨,母亲……
  泥土里生,山沟里长。灰窝里滚,黑暗中忙。
  文字,与她无关。见识,再长也无法胜过头皮屑泛滥的发辫。
  一路询问,她没有背叛自己的隐私。
  在体重秤前,知识与见识,出卖了她。
  “这个仪器可以卫星定位,生几胎、生男生女,都能测出来。平时测一次5000块,赶场天打折,4300块,检测费用自己出!”
  可怜的女人!卫星定位假说,犹如一只张着血盆大口的老虎,吓得她连连后退。
  始终沉默不语的女人,话语的洪流瞬间开闸,在她噏动的唇齿间滔滔不绝。
  她亲生的三个孩子,以及丈夫外出打工,黑瓦泥地苞谷林中被动的私情,洋芋地里的强暴,流产于茅厕的老四和肚里的老五……
  该说的,说了。不该说的,也全说了。
  平静下来的女人,仿若让世人知晓了她的英雄事迹,沧桑的脸庞,洋溢着大功告成后的满足与惬意。
  听完故事,大家笑,我也笑。笑过以后,谁的眼里,满含泪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