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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015-10-23

松果是空的(组章)

作者:萧萧 时间:2015-10-23 阅读:214


 梦
 
  我很确信,在我入眠的很多时候,我都在做梦。在时而清晰、时而模糊的梦境里,我堆砌起了一座座奇特的山,一栋栋陌生而又熟悉的房屋,一条条波澜不惊的河流,塑造了一个个惊艳的世界。偶尔有熟人钻进我的梦里,昙花一现就消失。
  我经常怀疑,其实梦才是真实的生活。
  梦醒的时候,也正是我们真正入梦的时候,一个叫肖林的人在自己的梦境里,遇见了一个李四的人在他的梦里,两个梦有了交集,有了两个人的世界。很多个人的梦有了交集,于是就产生了一个虚幻的世界,这个光怪陆离的世界迷住了我们,让我们怀疑本来真实的生活,让我们宁愿选择生活在大家构建的梦境里,也不想回到现实。
  比梦更斑斓的事物,恐怕是没有了。
  于是,我整夜怀疑着自己,害怕着,害怕自己堕入称之为梦的那个真实的世界,回到原来的生活。于是,我们有理由让梦境中的失眠存在,让一个叫肖林的梦,一失眠就是二十多年,不知疲倦地在梦中追寻着,挣扎着。
  倘若有一天,肖林这个代号消失了,这个梦境会不会坍塌?会不会因她的坍塌而引起多米诺骨牌效应,进而整个世界因一个名字的消失而不再存在,变成世代口传的幻境呢?
  我相信我的怀疑,我是不是应该在剩下的二十年、三十年,或者更久远的岁月中,继续保持着失眠?
 
一棵向日葵存在的证据
 
  一定要等到秋风落落,我才注视到花盆中那株注定长不大的向日葵。这是上次打碎花盆后,我重栽时,不小心将地上的葵花籽一起埋进了土中发出来的嫩芽。就像天口子那只母狗,用亮汪汪的水门勾引了李有才的狗,无意就种下了一只小狗。也像伊甸园那条蛇,无意撩开了亚当和夏娃的面纱,让人类开始在大地上发芽,生根,成长。
  这株向日葵注定长不大了,它在一个不适宜的季节,被一个不适宜的人,种进了一块不适宜生长的土块中。此刻,它就要死去了,我是否要为它留下一点什么,证明它在世界存在过。那么我应该怎么做?采取佛教,基督教,或者是伊斯兰教的宗教仪式,为它超度、祈祷或者是洗礼?
  为了获取一株向日葵存在的证据,我蜷缩在房间的角落,整日思考,我看见了我的曾祖父、祖父,他们穿着大裤脚,吸着叶子烟,在腾腾生气的烟雾背后,看着童稚的我,发出阵阵笑声。我甚至在一霎那懂得了鸟语,听见了两只鹦鹉对我无情的嘲讽和蔑视。时间就在我的思考中慢慢溜走,被拔出的向日葵在房间内萎缩,干枯,风化。
  当我起身的时候,身上的衣服瞬间碎成灰烬。
  时间一定是过了五千年,一株向日葵早就死去了。
  身边的一切变得陌生起来,我再次尝试着,努力地尝试着融入眼前的生活,与一切陌生再次熟悉,我百无聊赖的努力,也是让自己不要再纠缠于一株向日葵而失去了向这个世界证明自我存在的机会。
  然而,无济于事。
 
叔曾祖父
 
  我忽然就想起了我的叔曾祖父,前年清明,族人相约去扫墓,回到家时,我忽然记起了叔曾祖父,躺在老火厂对面的一座红沙梁上,已多年无人问津。
  我们带上香纸酒茶饭菜,再次穿过天口子,爬上了红沙梁。这座贫瘠的山梁,曾经表层覆盖着一层黄土,岁月渐渐带走了它们,留下风化过的红沙。在有荆棘缠绕的地方,依然存在薄薄的一层黄土,显得比其他地方要高。
  祖父在世的时候,凭着荆棘的指引,带着父亲为叔曾祖父砌起了一座高高的墓冢。然而这次我们前来,却看不见一点隆起的土堆,再也无法辨认叔曾祖父墓冢所在地,只能凭借一堆凌乱的石块和记忆判断出墓冢大概的位置。
  在族人中,没有人知道叔曾祖父的名字,现在,连能够辨识他来过这个世界的最后的凭证——墓冢也消失了。叔曾祖父是和曾祖父一起来到天口子的,在一个夏天的早晨,他早早地走到茅坑上拉屎,一只狼从茅坑对面的荆棘中窜出来,一口咬住他的脖子,吃掉了他的部分身体。就这样,一泡屎和一只狼要了他的命,结束了他在人世的时光。
  他正值壮年的岁月,还没有来得及感叹一句生命短暂的话,也未给后生小辈留下一个响亮的名字。
 
 
  是夜,月明星稀,猫三两步跨过门前的柴堆,从偏房小梁上爬到屋顶,像一个绅士,翘着尾巴走到房屋的左边,坐在翘起的瓦上,对着南边就是一声鸣叫。
  这一声,空旷,寂寥,我料定惊醒了许多梦中人。
  空气像是多层垒砌的钢板,猫声忽而被夹得扁扁平平,向南悠扬而去。我向南望去,薄雾层层,半分漆黑,半分皎洁。薄雾中,一间间房屋像一个个随意摆放的火柴盒,齐刷刷排列着许多脑袋,大的,小的,不分男女,不分贫贱,安安静静。还有荒野中的墓茔里,也有许许多多的头颅,这时候,它们是否听见猫叫?
  我料想,在许多人家的屋顶,也一定坐着这样一只猫咪,他们在午夜时分,或向南,或向北,相互说着猫语。这一只说,你那边还好吗?那只说,我这里安静极了。这只说,你看见了什么?那只说,许许多多的人头,睡熟的人头,像一根木头,像一块石头一样的人头。这只说,嘘!不要吵醒他们,我们的听众,就只有这些山,这些树。
  其实,猫不知道,树也在交谈,他们和风交谈,对温柔的风,他们也讲讲生活的悲欢离合,小恩小怨;对和煦的风,他们摆摆柴米酱醋;对激烈的风,他们诉说战争与和平;对狂怒的风,他们控诉人性的善恶。
  猫也会说这些,但一旦有人醒来,倾听它的猫语,他们就谈论更高深的事情。这时无论人怎么听,也听不懂。这时候的我,多想变成一只猫。
  我明白,一只猫所见的,绝不比一个人见得少。一只猫所想的,绝不比一个人想得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