返回

2012-07-02

家乡的洋芋花

作者:张荣怀 时间:2012-07-02 阅读:340


  每年农忙时节,我都要从小城回家个把星期,帮助家里种包谷、种洋芋。我这个所谓的“城头人”,其实“根”还在乡下。我的亲戚、我的父老乡亲、我儿时的伙伴,通通都在乡下。父亲曾叮嘱我,“不论你走到哪里,都要记住:你的根在农村,你的双腿永远沾着黄色的泥土。”也就是这样,连平常吃的洋芋、猪肉也要从老家带来,仿佛不是老家的东西,就吃不了真正的味。
  二月下旬的一天,我从威宁返回老家牛栏江边,一路看见了初春的笑脸,眼帘上不时映入一片片村民们忙碌的景象:沿102省道一看,公路边到处是村民们忙碌的身影。三五成群地栽种着洋芋,男的一边或挥动着鞭子,一边吆喝着耕牛,或挥动着板锄,在平整的土地上挖窝,女的则镇定自如地一边提着提萝,一边点着洋芋种;年龄稍小一点的姑娘小伙则跟在后面不停地跟随施肥、盖粪、盖土。乡村少女美丽的头巾,在春风中迎风招展,迎着阳光,偶尔抖一抖,就像那盛夏五彩斑斓的洋芋花。
  此时此刻,天上伴着暖暖的春雾,地上,农民忙碌的身影,一切都预示着丰收的年景。
  坐在班车里,看见不时有车辆飞驰而过,我前面的驾驶员,一边娴熟地驾驶着班车,一边与我侃侃而谈近年来家乡的发展变化。说到动情处不时放声大笑。路边的新农村,青山绿水,一排排、一座座、一条条向后逝去。我睨视远处,思绪万千,许多往事涌上心头,想起了小时候每年跟着父母栽种洋芋时的情形,想起了曾经贫困的家乡,想起和我一样靠洋芋度日而活过来的姊妹兄弟。
  从小生在乡下的农村孩子,就像洋芋一样,曾几何时,被城里人瞧不起。但从小就吃着洋芋长大的乡下小孩,养育了大山一般的胸襟;从小背负着洋芋长大的农村小孩,练就了沉甸甸的思想;从小便看着洋芋花长大的小孩,赋予了虚怀若谷的遐想魅力。
  乡村的孩子,考进城里读书,吃着洋芋的脑子,与城里吃着大米的脑子一样灵光;吃洋芋长成的腿臂,却比城里吃着大米的腿臂有力气。
  还是上世纪六、七十年代时,故乡的山山岭岭,在每一年春暖花开的季节,每当布谷鸟从土地山开声时,父亲把在山上砍来的竹条编成扫把,走村串户卖掉后再到麻窝山或沙子坡换来一袋袋洋芋,在没有温饱的时代,让我们吃上一顿饱饭,其实就是吃饱洋芋,这些洋芋永远吃不伤胃、永远吃不够,那时候唯有姐姐和我争着抢着要烧洋芋,我或耍小聪明、或装可怜,总是趁母亲疏忽时从手中夺过焦黄的烧洋芋,可香了。
  据乡村许多上了年纪的老人们讲,洋芋就像“洋火”、“洋马儿”那样来自外国,到底是来自哪个国家谁也说不清楚。长大后,随着知识的增长,才知道洋芋确实来自外国,来自南美洲的安第斯山脉及其附近沿海一带的温带和亚热带地区,明朝时间传入我国,明末清初传到威宁。不管来自哪里,在村民们的眼里,洋芋是山村人离不了的生命食品。现在,洋芋已经成了享誉各大餐馆的一大名菜。按照现在的推论,凡是来自外国的东西,都应该尊贵地让“贵族”或者“贵宾们”享用。可我从小至今一直享受了顿顿洋芋的待遇,进到城里,就是吃了名菜大餐、“水八碗”,回到家里,也要在火上烧一个洋芋。出差在外,忙里偷闲也要在有洋芋的地方买上一个尝尝。
  洋芋一天天、一日日在不停的夜与昼里,一直养孕了我们乡下人的生命,也给予了我们乡下人积极生长、努力进取的生命风范,一生一世吃着洋芋长大的我们,一年年无怨无悔地继续栽种起早熟早开花的洋芋。
  洋芋在乡下人的眼里,是贱命的东西,谁家的孩子贱生贱长,都形象地比作洋芋。记得村里有个小女孩,自小父母双亡,与年过七旬的爷爷生活,小女孩每天天不亮、不洗脸就到山上捡柴、拾菌子,人们戏称她叫“花洋芋”。“花洋芋”长大后像一朵盛开的洋芋花。可是就在她十八岁的花季里,遭遇了一个色狼的侵害而消失在一个淫雨霏霏的夜里,永远离开了生她育她的村庄,离开了她熟悉的洋芋花和睁开眼就是一个个洋芋堆砌的世界。
  每当回到村里,当父老乡亲再一次提起“花洋芋”的悲惨遭遇时,老人们流泪了,年轻的女孩们个个都泣不成声。“花洋芋”女孩像一朵美丽的洋芋花在夏末不经意间消失,却永远无法愈合她那年逾古稀的爷爷的伤痛。之后的几年,每年回家,我都会看到和听到,黎明前夕,野性的雄鸡,叫得让人无法安然入眠;夕阳西下,枯藤暮鸦,叫得令人撕心裂肺。篱笆园内,有一位老人静静地坐在土地山山下的半山腰那几亩刚栽种下洋芋的地边,多么渴望洋芋花奇迹般的绽放。于是,听说就这样等啊等,老人一直等到双目紧闭。
  不曾忘记,我同班的一个初中女同学,因为家里穷,在洋芋花姹紫嫣红的季节,她毅然悄悄地留下一封信,嫁到远方,离开满山满岭都是洋芋花的乡村,远离了亲人,远离青青的山峦和静静的土壤。我的初中女同学是被一个江苏的“棉花匠”——即一个谈不上有一丝爱的陌生人带走的。在后来的日子里,由于没有爱,听说天天思念家乡的亲人,不习惯江苏的饮食,渴望吃上老家的烧洋芋而日日心伤,就在一个暴雨倾盆的夜晚,自个儿走出家门,永远消失在雨夜里。
  别人喜欢同学聚会,我最怕同学聚会中回忆起逝去的同学。但不管怎样回避,每当洋芋花开的时候,就情不自禁地想起了因思念家乡、想吃洋芋而消逝在远方的那位同学。
  如今,家乡已走向农业产业化的道路,洋芋走向品种改良,洋芋实行规划种植,洋芋已不再是乡下人的代名词,不但农村人吃,城里人吃,洋芋已成为乌蒙山人脱贫致富的路子,我为家乡盛产洋芋而骄傲,我为家乡因洋芋增收致富而自豪。
  当晨曦再一次如期沐浴乡村时,当阳光再一次如约照射大地时,当雨露再一次滋润一片片土壤时,当山村里一片片洋芋花正开得红红火火、五彩斑斓时,我又一次回到生我育我的故地,每一朵粉红的、紫色的、白色的或浅蓝的洋芋花欢快地向我招手,她们仿佛告诉我,她们将永远坚守这方土地,守护父老乡亲的牛羊,守护山村里如火如荼地建设的新家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