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些年的爱情(长篇连载之三十七)
作者:罗勇 时间:2012-07-02 阅读:267
第三章
22
天气很冷,遍地落叶在风里飞起来又落下去,落尽叶片的树枝显得死气沉沉,从高处望去,整个校园突然清瘦了很多,沐浴着初冬慵懒的阳光恹恹欲睡。
那支叫“兄弟”的乐队在室内篮球场搞过几次演出,很轰动。那天晚上他们又搞了一次,唱五月天的的歌,主唱的长发在观众的掌声里一飞一飞的。我看见曾晓萍和许露露站在离乐队最近的地方不停鼓掌,和她们周围的女生一起尖叫。
许露露看见我,悄悄指给曾晓萍,曾晓萍用眼角余光瞟我一下,手拢着嘴,继续很卖力但听不清内容的呼喊,她的声音淹没在嘈杂的人声里,看上去很滑稽。
“兄弟”由五个人组成,五人与我们同一级,从秋天到冬天,季节变了,不变的是“兄弟”的歌声,常常在某个黄昏响起,和那些被惊起的鸽子一道盘旋在校园上空。“兄弟”成了那个季节最热门的话题,好多人热烈地讨论他们,话题包含他们的身高他们的饮食起居他们的爱好以及他们的烂脚丫,不一而足。
相比之下,我们“三斤”组合不值一提,除了吃基本上没有其他建树。在那些日子里,“吃”也没让我们进行过单独的活动,很少有人记得“三斤”组合,包括我们自己。
某天夜里,高政国说:“现在肖容和曾晓萍吹了,老李老吴呢也没有当初的激情了,‘三斤’组合又要出山啦。”
第二天下午,我们三人去外面撮了一顿,吴敏慧屁颠屁颠地要去,被李志海一顿喝斥,噘着嘴退了回去。李志海看着她的背影说:“越来越烦她了,一天到晚吃吃的,胖得像个猪,还不知道控制一下,这样下去,地球迟早有一天会被她们这类超重的人给毁了。”
高政国总结了他自己和身边人的经历,再也不相信大学里的爱情,他说二十岁以前的恋爱都是儿戏,为儿戏浪费大量时间和金钱的人是世界上最愚蠢的人。高政国兼修美术和广告设计,有空就和包宁一起上网,时间排得满满的,几乎连打理一下脸上那些已经衰老的痤疮的空闲都没有。大家知道专业课程是今后谋生的支撑,谁都不敢轻易放松,拿自己的饭碗开玩笑。可是除了该完成的学业,余下的时间便又空白在那里,等待无聊来填充。
李志海又开始教包宁和张仪峰练习吐烟圈,说吐烟圈的最高境界是吐出第一串成心型,紧接着吐出箭一样的直线从心型烟圈中间穿过去,美其名曰:“一箭穿心!”这样的烟圈李志海吐不出来,但他说他的一位好朋友吐得那叫一个绝,有一年他朋友坐火车远行,与一年轻漂亮的女人在车厢洗手池旁相遇,女人抽烟,吐出一串心型烟圈,他朋友吐出一根直箭穿过去,两人就此结下千里姻缘。 生动浪漫的事例促使张仪峰包宁潜心练习了很久,经常搞得寝室烟雾腾腾,像被日本鬼子放烟雾弹熏过的地道。
李志海自己却不怎么认真,我怀疑他的话有假,他的兴趣在于突发奇想地搞出一些“创造发明”尔后努力使其真实化,让别人去学习,而他在别人学习的过程中寻找乐趣。
偶尔吴敏慧和冯华一起来我们寝室,东扯西拉地聊天。也许是天冷了,她没有给李志海洗衣服,许久没有亲自动手的李志海洗衣服的动作很不自然,他甩着手上的泡沫说:“此时此刻我像爱洗衣机一样爱吴敏慧。”
星期天,下了入冬以来第一场冻雨,早晨推开窗户,寒风卷着细雨呼呼灌进来,像无数细小锋利的针扎到皮肤上,一阵刺痛过后,才感受到彻骨寒冷。10点钟了还没人愿意起床活动,窝在被子里看书打哈欠或者无所事事地看天花板。
昨夜未倒的洗脚盆里,脏水结了一层薄冰,晾衣杆上的毛巾僵硬地翅起四角,摸上去很硌手。暖水瓶里没有水,谁也不愿出门打水,洗脸的时候,我端着铝盆,高政国烧废纸从下面加热,半盆水分作六份,口渴时只够喝一大口的水,足足洗了六张宽阔的脸。全国人民都向我们“144”学习,污水就不会比干净水还多,“144”的节水模式值得向全国乃至全世界推广。
人们换上了厚厚的冬装,我打开箱子换衣服,一眼看见曾晓萍送我的围巾和毛衣,叠得整整齐齐放在里面。和曾晓萍还没有闹茅盾的时候她把毛衣和围巾全拿到干洗店洗了,熨得平平整整,她说毛衣不要用水洗,洗了不保暖。毛衣和围巾是她亲手叠好的,我从没动过。
曾晓萍的好,历历在目,曾经的一切就这样淹没在时间的尘烟里了吗?
一年前的冬天,曾晓萍捏了捏我的衣服,怜悯地看着我,然后送我围巾,飞针走线为我赶织了这件毛衣,那个冬天是我记忆里的暖冬,虽然不断有雪花飞扬,我裹在厚毛衣里的身体感觉不到冬天的寒冷。
当冬天又一次来临,温暖的围巾和毛衣还在为我御寒,而那个织毛衣的人,离我却远了。
一年时间就这样悄然而逝,想来伤感!
江晓琴一直没给我回信,我的冬天因此更加单调,沉闷和灰暗。
寝室里的人不知道我给江晓琴写信,他们无法察觉我内心的真实变化。著名作家贾平凹在他写的一本书里说,成功的密决只有八个字:“心系一处,守口如瓶。”我读后茅塞顿开,如此这般,就算失败了,谁也不会知道,更不会给人留下话柄。
我碰见过江晓琴,寒冷的天气里冻雨纷飞,她打着一把嫩绿色的伞走在前面,胡昌杰紧跟着她,她看见我,雨伞一斜,遮住脸与我擦肩而过,身上淡淡清香飘进我的鼻孔,使我想起春暖花开。瘦瘦长长的胡昌杰左顾右盼走过去,像大人物身边的保镖一样警觉。
我失意地裹紧衣服往回走,碰到了刘敏,她身边破天荒没有王欣,独自一人边走边看报纸。我说:“王欣呢?”
“回去了,社会实践,明年才回来。”她用报纸遮住头,仰脸看着天空,厌恶地说,“这鬼天气,出门一点不方便。”
“老出门干吗?呆在屋里不好呀!”
“没这福份了,得四处找工作先锻炼锻炼,马上毕业了。真羡慕你,还有一年悠闲的时间可以自己支配。”
“我还羡慕你呢,马上出头了,自由自在挣钱享受生活,是不是毕业就结婚?”
“结婚?”她吃了一惊,“和谁?”
“王欣呀?”
“吹了,快毕业了,没功夫谈恋爱,该忙的还忙不过来呢。”
“是不是因为张鹏告诉他你不想让他知道的事了?”我很内疚。
“唉,那些都过去了,爱情和生存比起来,太无足轻重。告诉你,大学里最长的恋史就是四年,大一到大四,超过四年的只听说过没见过。”
刘敏以一个过来人的经验评说大学生的爱情,说得有根有据头头是道,分不清是发牢骚还是讲道理。听后心情很复杂,再加上曾晓萍和江晓琴的不理不睬,心情如同燃烧过的纸灰,轻轻一碰就纷纷扬扬的碎了。
我总觉得江晓琴和胡昌杰之间有问题,照刘敏的话看,不光是他们,所有发生在大学校园里的爱情都不牢固。就算我真的和江晓琴发生了什么,又能坚持多久呢?一月,两月……美妙的爱情在残酷的现实面前就真的那么不堪一击吗?
那些天我一直思考这个问题,模棱两可的答案让我更加执着地往下思考,李志海说:“瞧,肖容刚吹了一个,又想祸害某个良家妇女了。”
我们去餐厅吃饭的路上,张仪峰敲着饭钵大声叫嚷:“各个楼层的良家妇女请注意,‘144’寝室的男生集体失恋集体发疯,请大家千万不要出门,干柴烈火,小心色狼。”
星期一下午我收到一封信,笔迹很陌生,是那种企图用一笔一划来掩盖写字难看的缺点却又适得其反的字体,僵头僵脑,如同一堆排列好但没有组合成家具的材料分散在信封上。我以为是江晓琴写的,欣喜刚露出头,立刻缩回头去,因为我看见寄信人的地址是白惠她爸工作的地方。
白惠给我来信了。
我挑剔白惠信中错别字和语病的兴趣远远大于看内容的兴趣,事实我心里根本不在乎她写什么,写什么都是对那桩婚事的重复。在村里不可一世的白惠因为与我有特殊关系,首先屈尊写信这本身就说明她对我的态度,她那种人,一旦放下架子就敢说敢做无所畏惧。我将三十多个错别字和十几处牛头不对马嘴的地方用红笔勾划出来,心里的痛快难以言表。
而对于白惠,对于我的这桩婚事,我能做的仅仅只是挑剔她的语病和错别字吗?我对白惠的兴趣从一开始就以批判形式出现了。
没给白惠回信,我在曾晓萍面前撒谎,把白惠和江晓琴一通混淆,致使我产生了直观错觉——想起白惠时出现的却是江晓琴的脸——我怕这种错觉延伸到写回信的过程中,把想对江晓琴说的话写给了白惠。
我写给江晓琴的信生动优美真实自然,白惠不配看那样的文字。
我按白惠信上留的电话号码拔过去,听见她的声音响起,却怎么也想不起她的脸,我对她的印象缺少具体的画面填充,她像一个抽象的概念,存在,但模棱两可,不明所以。
白惠和我说话很客气,问天气和饮食情况,问身体健康状况,接着叮嘱吃饭穿衣等等应注意的问题,基本上相当于教一个白痴如何自理。
如果不是她半农村半城市的说话腔调过于明显,我肯定误以为我妈在跟我唠叨。(未完待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