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些年的爱情(长篇连载之三十八)
作者:□□罗勇 时间:2012-07-03 阅读:266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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好久没有去食堂吃饭了,长时间没使用的饭钵躺在书桌左边第一个抽屉里,汤匙撂在一旁,饭钵里长出一层黑褐色细毛,霉味扑鼻而来。轻轻一碰,细毛立刻粉碎,露出它们依附其上的风干饭粒,黑褐色或粉红色,坚硬如铁,能割破人的手。
自从和曾晓萍确定关系那天起,我就习惯抄着两手朝餐厅走去,用脚勾过椅子坐在餐桌前,手指敲响桌面点菜,即使曾晓萍不请客我也习惯如此。习惯是个坏东西,养成之后就难以戒除,按曾晓萍的话叫“请神容易送神难”。没有曾晓萍大力支持,虽然有白惠家的钱做后盾,我也吃得很简单,白惠家的钱总是用着不那么心安理得。曾晓萍的确将我改变了很多,让我在穷人的生活水平上依然摆出富人享受生活的姿态。当我明白这种假大空的姿态事实上是对现在生活的不满和对过去生活的无限留恋时,我下定决心重新开始,过我原来的清苦生活,再难的事挺一挺都会过去的。我开始清洗饭钵,巩固我告别曾晓萍、告别过去的壮志雄心。
我站在下水道边用开水烫了五遍饭钵,仔细清洗干净,李志海目不转睛审视我忙碌的背影,说:“我有新发现,从一个失恋者洗饭钵的动作上可以看出失恋对他造成的伤害有多深,你呀,对曾晓萍耿耿于怀中透出恋恋不舍!”
他的话让我大吃一惊。
拿着饭钵穿过操场朝餐厅走去,恍惚间又回到大一,每天循规蹈矩地生活,如今想来,反而生出许多留恋,那样的日子再也不会回来了,人变了,心境也变了,再刻意去重复原来的生活轨迹,感觉也走样了!
人,总是留恋再也不可能重复的事!
买了素炒豆芽和凉拌黄瓜,这是餐厅里最常见而且分量多、价格便宜最能充饥的两道菜,蹲在操场边花台上边吃边看来来往往的人。李红雨朝我走来,从后面给我一拳:“心事重重时吃饭不好,伤胃。你别瞪我,我妈说的,她是内科医生。”
“我天生一副心事重重的长相,曾晓萍说我像基督教徒呢 。”话刚出口,我的心抽了一下,手僵在空中。还是忘不掉曾晓萍啊,我怎么忘不掉她呢。我站起身,“边走边吃吧,这样有利于消化,看见没,我最近有点胖了。”
“曾晓萍的功劳大了,把你保养的这么好!”
“是啊,她拿我当猪喂呢。”我低下头,胡乱搅和饭菜。
“你可别这么说,其实曾晓萍挺喜欢你的,只不过她的方式也许不对,还有就是……”她试探地看我,“肖容我说这话你别不高兴,她其实不应该和你谈恋爱,对她的男朋友不公平,对你也不公平,我觉得她的占有欲太强,她是这样一个人,只要自己喜欢的,不管是什么,都会想法设法,甚至不择手段弄到手。你不觉得吗?”
“是的,你说得对,我没有把我好自己。”我沮丧地望着天空,一朵白云悠悠飘过,投下的阴影覆盖了我周围的世界,“也不能全怪她,我自己……算了,不说了,吃饭吧。”
李红雨在前我跟后,走在落满枯叶的环校道上。冬天的傍晚阳光冷硬,将我们的影子拉得很长很长。 李红雨看看我们手里的饭钵,说:“哎,这形象,太像俩无家可归的乞讨者了,你看这景象,真凄凉!”
我们沿东向西行,李红雨给我讲她小时候的笑话,一个接一个,直到暮色苍茫我们才往回走。那时她却不说话了,干枯的落叶在脚下碎裂,响声异常刺耳,我们之间的无话可说显得突出而又难以消解。我想打破这种不正常的沉静,可我不知道该说什么。到女生宿舍门口,我说:“想安慰我就陪我喝酒去吧。”
李红雨抹一把脸:“我最怕陪你喝酒,但每次都躲不掉,实话告诉我,我安慰得了你吗?”
“当然,”我说,“每次都是你!”
天气冷,晚上的教学楼天台上阒无人迹,我提着一打瓶装啤酒,咣的放到李红雨面前,她呀呀叫着:“这么多瓶子里全是酒?这些酒都要喝到肚子里去?”
“是呀,中途允许你去厕所把它排泄出来。”
“肖容,你这种方式不对,我们不喝酒好不好?一个人用酒浇愁不是件好事,事情发生了就要勇敢面对……”
“我就是想……发泄一下,也许释放之后我可能把一切想通了。怕喝你看我喝吧,据说我喝酒的样子很迷人。”我干笑着,用嘴哧哧开酒瓶,“今晚再醉也不给你添麻烦。我保证!”
李红雨一言不发拧起酒瓶,噗哧咬开一瓶,仰头先喝了大半瓶,抹去嘴上的泡沫,说:“喝吧,难得有人这么看得起我,农药我也喝!”
那是我第一次亲眼看见李红雨喝那么多酒,一喝就是五瓶,她的脸喝第二瓶就红了,眼珠越发黑亮。我怕她醉了,劝她少喝,她也劝我少喝,我们在劝彼此少喝的过程中喝掉十二瓶啤酒。
室友们找到我时,我躺在李红雨怀里睡着了。她席地而坐,非常吃力地将我低垂的头往上搂,不厌其烦对昏睡不醒的我解释:“下面是水泥地,很硬的,它会撞破你的头,撞破头很痛,还会流血,你疼了,我也疼,心疼……”
昏黄的灯光下,我们像一座没有主题的塑像,以杂乱的姿态,静静立在寒风之中。
李红雨一双血红的眼睛定定注视我。李志海拉我起来,昏昏沉沉的李红雨不让他拉,她醉眼昏花看着眼前的憧憧人影说:“谁敢动他,我就炸死谁,我有炸药包!”她霸道地推开拉我的人,“他是我的,谁都不能碰他!”
我离开李红雨的怀抱后她急着做的第一件事就是撒尿,女性的羞涩在酒精里复苏,她对挎着她的张仪峰和程振说:“你们躲一边去,我要嘘嘘。”声势十分吓人。
程振后来告诉我:“声势真的很吓人,我们背在柱子后面,只听一阵激流溅地的声响连绵不绝。”
张仪峰说:“我是第一次见识人是如何尿长江的,那么小个人能装那么多水真是人间奇迹。”
我没看见那泡巨尿,但事后学校广播通知证实了程振张仪峰说的不假,通知说最近发现有很多人在天台上小便,极大影响学校环境卫生,请大家互相监督。
我去看李红雨,挺担心那天晚上失态之后说了什么不该说的话或者发生一些不该发生的事,在记忆的链条还没被酒精烧断之前,我清楚记得我恍惚间把她当成曾晓萍,握住她的手,脸埋在她的掌心里,想起了许多可悲可伤的事。她说你哭了。我说没有,我一摸脸是湿的,我不知道什么时候泪流满面。
李红雨往水杯里倒了几支葡萄糖,递给我。她脸色苍白嗓音嘶哑,我提起前一天晚上喝酒的事,她笑一下说:“我什么也不记得。”仰头喝了一杯水,“其实你喝不了多少酒,别拿身体开玩笑,一切都是身外之物,只有身体才是自己的,要爱惜!”
“我真没说错什么话?我是说得罪你的话。”
“没有,只是有点语无伦次,再说我也醉了,你说什么我也不知道。”
“我都说些什么?”
“你能听懂语无伦次吗?比鸟语还难懂。”
“我说英语了?”
“没有。”
“哎,如果我用英语表达,你也许就听懂了。”
什么也没有最好,我已经害怕再和人有什么纠葛,我心情愉快地走出李红雨的寝室。
生活十分平静地过了大概一个星期,一个寒风凛冽的晚上,李红雨急匆匆跑来敲我们寝室门,她急得忘了叫嚷,猛敲一阵门,转身跑了。
我们听见敲门声,六个人你看我我看你,我低声说:“可能是查夜的老师。”
李志海说:“别理他,也许是隔壁寝室来蹭粥喝的。”
那个冬天,我们寝室的人凑钱买了酒精炉和糯米等物,在寒冷的夜晚关门熬粥。没有锅,把包宁洗脚的铝盆用酒精烧了十几遍当锅使,我们熬过小米粥、黑糯米粥、绿豆粥和南瓜粥,隔天换一个花样。寒冷被热粥驱散,人也随和了许多,那是我们寝室三年来最友好和睦的时期,我们紧密团结在以熬粥为核心的脚盆周围,曾经对彼此的不满和过节在轻描淡写的回忆中灰飞烟灭了,每个人说话都轻言慢语的。
隔壁寝室有人闻到粥香,寻香来源,走进我们寝室死皮赖脸不肯走,非要喝一碗,如果不给,扬言明天去学校告密。后来传开了,每天晚上均上演僧多粥少的场面。我们觉得吃亏,以后便谁叫都不开门。果然有人告密,老师来检查一通,搜到米和酒精,酒精炉用衣服裹住锁进箱子,他们没查到。那些老师面面相觑:“没有炉子,也没炊具嘛,你们怎么煮粥的,酒精泡生米能泡出粥来?”其实炊具就摆在他们旁边,只不过那上面有红油漆写着“脚盆”两个字。老师们出门时仍然讨论着用酒精如何将生米泡成粥的问题,看架势,他们似乎想把它当成一个重大课题进行深入研究。
我们熬粥轻易不开门从那时开始,有人出门上厕所,回来也要对暗号,生怕狡猾的“敌对分子”有机可趁。事实上我们熬出的粥味道实在难以恭维,但在那样的冬夜,熬粥这件事的意义大大超越了它本身的价值,使它几乎成为一种象征性的仪式,我们总在一熬一喝中体会到人与人的其乐融融,每个人心中涌起莫名的温暖。(未完待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