遥看草色缕缕馨
作者:赵卫峰 时间:2015-11-04 阅读:222
遥看草色缕缕馨
——侧观乌蒙东麓威宁诗
赵卫峰
诗歌文化能让一方山水厚重与灵动并使其在时光中恒温,从《百草集》我们可以欣喜地看到这种人与环境的默化互动,即便它所包括的诗作有着时间跨度、抒情向度等方面的差别,但诗人们的心灵座标与语言刻度仍然清晰分辨并让我们由衷感动。大约是在90年代,我曾读到刘群峰题为《草海,那一抹银灰色》的诗意文字,后来陆续接触禄炳宪、马学文、曹永等的散文诗及小说,它们让我对“草海”这枚著名高原明珠及其映照的乌蒙山区早有持续的好感和文学眺望。这本《百草集》可谓恰逢其时。阅读它们,仿佛再见久违的若隐若现的山谷、物事、中国南方喀斯特时空里的神秘人文与多彩风水。
流韵是黔西北较早进行新诗写作并有着成绩的先行者。我记得她早在90年代初期的诗作,那字里行间的不安、犹疑、叛逆和异样的青春气息,那坦然而又节制起伏的新女性意味。她的写作没有遇到如今的传播环境,这是她也是其时诸多同龄写作者的共同遭遇。这里收录的文本应是后来的,是在更多身心经历和经验之后,在地理的位移与从事多种职业后的结果,更显从容和兼容。虽然她已知诗意人生最终不过是“打捞光阴的一只竹篮”,“我们其实留不下什么/活着/只是一种态度/一只悬在半空的苹果的态度/悬着/并让天地更加辽阔”,在从日常发生向存在感知递进的审视过程里,她着力于“时间”的深入揣测,以及对“爱”的延伸探测,这些方面构成了一个外出诗人的自在与自足,也平衡和支撑着流韵的真实及诗歌生命力。
如果说流韵之心是“流动”的或四海为家,禄琴的精神根据地更为稳定和明确,“乌撒情结”几乎贯串着她的诗歌世界,“所有抒情的片段”,似乎都是“关于故乡的一切”,“草海”在她这儿作为记性的证明时有闪现,虚实互动,禄琴的诗亦似一片蛮荒而神秘区域的精神“指路经”,一种以今记古的诗意羊皮卷,在牛栏江,驿道,月琴等风物与民俗的重新命名之外,她甚至涉及历史故事,民族英杰等,这样的写作方向鲜明,有着另一种深切理性思考,也使她的写作平添了文化含金量和受到高度肯定。在自然地“梦想着生命的火焰与花朵”的同时,一个永远的原地之今昔和一群人的来去与她息息相关,她把乌蒙时空揉合成一种广义的“母语”,并持续“一份沉甸甸的牵挂和感动”。
牵挂与感动,是人之常情更是女性诗者的优势。翟美的诗作正是如此依赖并成为其抒情的原动力。从廖碧江的诗作,我们能感到光阴积累对于诗情渗透的必须;她的诗作细致入微,充满慈爱情怀,选题自然率性,触景生情又收放得当,“因为你/我把自己压缩成蚕茧/一针闪过/织成冬日的温馨/从此扯不断的缠绵”,这样的句子蛮横有力又颇具意味和愉读感。作为“80后”的潘梅相对保持了某种文雅。文雅其实也是个人气质习惯体现,对于潘梅而言又可看成一种安静与沉潜,这对她的写作正好又是一种补充,即说她本沿着的是传统文化路线,语言运用也有明显的古意底色,但却因此构思出新,妙句频现,诸如“爱情是个睡不醒的梦”“万万不可给我一片水域/那样我会现出凡身/想春夜里丰腴的线条/及河池中的/鱼水之欢”,从中可见幽雅字里行间又滋长着生命的激情或不可言说的设想。有想法,就会有诗歌的动力。
曹臻一曾以一首短诗《大雨》在网络广泛传播,她的诗写似与乌蒙自然环境、与黔地传统语境已有明显差别,从其诗可见个性与才情着力于日常审美流程,情感的体验与整合紧贴自身生存状态,真情实感。看《小别》,只两行:“属于今夜的睡眠还没有来/让我想到扫地这件事情你做的比我要好”,场景选择与画面捕捉能力可见一斑,仿佛小说,貌似轻淡而从容至真至深。这亦是近年诗潮之一,往昔常见的青春前期“残酷物语”已通过自嘲、反讽自然转化为对现时空的包容和自我消化,爱憎并不那么分明,但程度其实暗暗加重了。
从曹臻一等的写作可略见,身心的位移或说不同文化环境的体验对于诗路的开辟是必要前提。如今诗歌文化普及及传播环境已与往迥异,风格、审美和特定地域文化间的关系对于诗歌有时并不那么明显或被强调,后来至今,信息传播的汲取其实也能使精神界的更改成为可能,从纳兰寻欢的写作,亦能窥见有效的阅读资源收纳同样可以成为梦想的营养,并化为审美选择、文本形式诉求变化的主动实践。纳兰寻欢仿佛低调之古典主义隐士,他的写作自主性较强,并有着形式开拓的努力,他对语言相当重视,意在灵性与雅致,这表明他的专心与耐心,以及对诗歌原样的回溯试验倾向。
远方通常能够映衬本地,浮想亦可近观现实。苏升、肖林、卯申刚、冯丹、何夕们似乎更执着于对精神地理的持续构建,诸如“南高原”、“草海”,以及对本乡本土之自然物景或节令的自我诗化。他们持续凝视丰厚的农业文化资源,执着反映世故人情,其叙事细致具体,以小见大,这至少保障了文本的诗意成立。亦如马关勋所言,“我爱细小的事物”,沉默或赞美,幸福或悲苦,其实都是细小的,对熟悉的环境与人事的关怀,体现出诗人们的诗心,爱心,平常心。这样的诗作,真情实感且细腻入心,人情味彰然。情感对于诗作的重要是众所周知的,在孔维越、李舟、王晋、离岸、母昌柏、姬伟等的诗作里,常规情感几乎是为写作核心或动力,并能由此及彼,此伏彼起,他们的歌唱贴紧并不断汲取着区域文化和主流传统,围绕着“爱”与“善”,自如地延伸开来,感情饱满,意境自然,其中潜藏的时间感油然而生,自我完善的潜意识滋长其中,增加了诗作的重量。
威宁散文诗群体的年轻化让我有些惊叹。沉与静,沉静——唐福德的摄影家身份似乎遮蔽了他的写作者身份,在此,我们又能看到摄影对他的文字表达的作用,沉静的,细节又全景的,移形换位的构图。从马佳宵、张锋、卯旭峰、陈武帅、苏勇、陈小江等的散文诗写作,我们能看到文体的优势与写作者的有机兼容,他们虔诚而用心摄录着环境、生活和梦想,在其中融贯着真切的喜怒哀乐,镌刻和温暖着那份与生俱在的民族文化情结。
盛名已久的“石门坎”如今的行政学名已砍去了“坎”,称为石门乡,栖息此地的小学教师赵顺军的诗作如《空巢老人》、《留守儿童》体现出写作者的在场与介入姿态,也表示了区域写作的另一种路径。人生在世,总有不可规避的方面或问题,文学本身就是因问题而起并朝着问题而去的,新的问题带来新的经验及检验。赵顺军的写作也表明,大同的乡情写作之外,共性的审美及价值判断之外,诸如生态环境微观,底层叙事,人性冲突等方面尚有更多余地,正如草海原地永久而敞开,每个人都可以不通过固定之途而可以从任何一个角度、自己的角度进入,在作为共享的诗歌地理感觉中,寻求差异及个人性表达。
作为贵州及国内80后诗歌的新生代表之一,哑木这些年成绩颇丰并有相当的知名度,其行进轨迹也一直被关注。哑木之诗情感度相当充足,对乡情、亲情、人情及爱情的颂扬、感慨、忧思几乎是他写作的主线。有心的他曾一度围绕并用心呵护着“躲雨屯”,这是个小地名,仿佛邮票般大的故乡,其实又是乌蒙或喀斯特山区的艺术化缩影,也是这片地域及其与“人”息息相关的精神据点之一,从这角度看,哑木写作既个人化,同时也是黔西北和贵州化。表面看他选择的是一条群众路线,它貌似“正统”并因过多“传统”而难度更大,由此亦可说哑木的知难而进很值得肯定,下步如果深入和处理好情感的复杂性,他会走得更远。
总的看,特定自然环境气息萦绕这本诗集,传统农业社会图景成为地方性文化心理的动态观照,这同时也意味着这一区域诗歌在语言运用与抒情指向方面还有很大潜力和空间,相信以后的诗友们会在处理好常规情感与个体情感关系,全国化与地方化的接合,加注反思与追问,既善存多样的过往,又能照亮多彩的现时。
诗也是史。用诗歌将中国西南一个特殊或神奇的边缘地块立体而多维地展现,这本书本身就创造了一种“历史”,一种诗歌的地方史,地方的诗歌史,一种地方精神的阶段结晶,功莫大焉。
赵卫峰 (1971~)白族。七十年代出生于贵州毕节,居贵阳。诗人、评论家,国内及贵州诗歌与理论创作领域的代表性青年作家,中国七十年代出生代表性诗人。中国作协会员。被评为改革开放30周年贵州十大影响力诗人之一。获贵阳市政府文艺奖、贵州省政府文艺奖等。著有诗集《过程:看见》、《蓦然回首》、《边地的意思》等;编辑出版有《高处的暗语:贵州诗歌》、《中国诗歌研究》、《21世纪贵州诗歌档案》等;现编辑不定期内部诗歌资料刊物《诗歌杂志》。诗作收入年度中国最佳诗歌、中国新文学大系·诗歌卷等选本。另著有文学评论集2部及民族研究集《贵州白族史略》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