送二祖母去山野(外二章)
作者:古风 时间:2015-11-05 阅读:197
冬阳高照,暖风袭人,我们送二祖母去山野。
西凉山上,风车轰鸣。西凉山下,鞭炮声声。
远亲近邻头裹孝帕,在坎坷的土路上呐喊声声。他们互相鼓劲,使尽全力,抬着二祖母的棺椁,一步步挪移。棺椁表层的土漆,在阳光下泛着幽光。是对尘世的眷恋?还是灵魂升天的光芒?
棺椁后面,男女老少,头顶一片白。他们肩扛纸扎的狮马鹿象,花圈贡品,大钱小钱,金山银山,金童玉女,各样家电,汽车楼房,应有尽有。
三天的法事已做完,道士超度的诵经声已飘远。二祖母的灵魂,是否早已乘着经文,在各路天尊的庇佑下,到了天国?我们和她的遗体,在村路上永别,一步千年。
从灵堂到墓地,一公里的路程。短暂,却坎坷,就像二祖母的一生。我不敢想象,无法掂量,二祖父去世的二十年里,拉扯着五子一女,二祖母肩上的担子有多重?我的思路,断在了追悼之夜、灵前祭奠时叔叔念祭文那撕心裂肺的呐喊声中。
“妈妈呀——”叔叔的哭声在颤抖,我的心阵阵冰凉。泪水簌簌,打湿了无边夜色。
墓地越来越近,思绪越飘越远。
再也看不到包包头、穿大襟衣服的二祖母了;再也看不到骨瘦如柴、双目失明,沐浴在阳光里的二祖母了……
辰时入穴,艳阳高照。填土,垒石,烧纸钱,竖花圈。道士买地,阴阳封山。
看坟鸡高昂着头,东瞧西瞅,是在打量人世繁杂的礼仪?还是搜寻曾经给它喂食的老主人?
一抔黄土,数块石片。享年74岁的二祖母和我们相隔在阴阳两界。鞭炮声声,悲鸣山野,纸屑在硝烟中乱窜,泪水在眼眶里漫流。
西凉山上,风车呜咽。西凉山下,戚友悲声。
坟堆垒起的时候,墓地对面山谷里弥漫的浓浓晨雾已散尽,消融了二祖母苦累的一生。
我们纷纷跪在墓前,跪在新鲜的泥土上面,磕头,诀别。把永久的思念,交付山野。把亲人遗存的美德,深藏心间,生生世世,万古流芳。
归途频频回望,辽阔秋野里,又添了一座新坟。二祖母只是先行几十年的路,往后的岁月,村里还有许许多多的人,都将沿着走了一辈子的村路,被人抬到山野,掩入尘土,无迹无声……
纺麻线
在堂屋里,在二祖母的棺椁前,我们用麻线和草纸扎白花设灵堂。
整捆麻线直径10厘米,单根麻线直径1毫米,做工精致,粗细均匀,使劲拉扯而不断。
这是二祖母生前留下的杰作,是二祖母74年人生哲学的最后章节。
村里人升天后,孝子们都要披麻戴孝。在离世前的日子里,双目失明的二祖母,用手指摸索着捻成了一个麻线团,二祖母是为她自己的后事做准备。在失明的岁月里,在老屋门前的阳光下,二祖母时时筹备着自己的后事。
在纺麻线的日日夜夜中,二祖母在捻好一根根麻线的同时,也把一生的事捻顺溜了。生活,就像一根麻线,总有疙瘩,总有不齐不一之处。人的一生一旦捻直了,平滑了,也就无所挂念,心胸豁达了。
二祖母是有洁癖的,她从来不吃病牲畜的肉和荤腥食物。纺完麻线后,二祖母似乎找不到事做,余下的时光,仿佛就是要尝遍世间食物,把一生中没吃过的东西,全部吃个够。
于是,全家就为二祖母点出的菜单而奔忙在乡场。买不到东西,二祖母就要发火,她不相信,自己一辈子都不吃的食物,竟然会被人全吃光了。
读小学三年级的弟弟调皮,捉到一只斑鸠,剥皮烧肉。二祖母满面光泽,如获至宝。细嚼慢咽,啧啧称赞。那可是二祖母从前看见都会恶心的东西啊……
或许,二祖母在纺线过程中,一直在慢慢梳理自己的人生,哪里还有个疙瘩,哪里还有缺陷,她就抓紧在人世的时光,拉直,理顺,弥补起来。
一个人的一生,也就是纺线的过程。从懂人事以来,我们都在纺线。生活中所有的磕磕绊绊、坎坎坷坷、疙疙瘩瘩,都会在时光的手指上捻平的,等一生的线条捻成了,也就会心无遗憾,坦然走进黄土,走进永恒。
二十年
跪在灵前做族祭,三叩首之后,胡须花白、70岁的喊礼师傅沙哑着喉咙继续呐喊声声。
我的思绪穿越灵堂,穿越时空的阻隔,伴着焚香烧纸散发出的袅袅青烟,去追索二祖母苦难无边的二十年。
生离死别的二十年,举步维艰的二十年。二十年,与时间无关,这已经不是一个简单的时间概念。
二祖父母的一生就如南柯一梦。二十年前,大限到来,二祖父匆匆飞走,留下二祖母苦度在人间。从此,阴阳两界,从此,各不相干?
生前的故事,成了茫茫宇宙中的粒粒尘埃,成了山涧雾岚,林里清风。爱恨情仇,都成了深埋活人心底的遗憾。
逝者长已矣,而生者,则必须背负道义,肩挑困难,在生活的褶皱里举步维艰。
就如村里的无数对老人,二祖父母没有轰轰烈烈的爱情。他们一辈子默默无声,为责任、为担当,把苦难当做汗水,把委屈当做眼泪,默默地洒,偷偷地流。
我无法感知,这二十年来,二祖母内心深处的痛。不知仙游冥界的二祖父,是否常常把尘世忆起;是否魂归故里,用我们看不到的力量,把二祖母肩上的担子悄悄接过。
我坚信,木工、漆工技艺精湛的二祖父,无法改写生死的定律,但他一定永远怀着遗憾,灵魂夜夜从山野里归来,摩挲着楼上尘埃掩埋的刨子、锯子、凿子……
“木匠世家”的荣誉,终结在二祖父西归的途中。
二十年,孩童已成人,青春容颜尽去。头发花白的二祖母,儿孙满堂。慈祥、淡定的脸上,深深的皱纹,沟壑纵横,记载着生活的艰辛。
父亲跪在我的前面。二十年前,父亲三十出头,他继承了二祖父享誉乡里的“火精漆”技艺,让家族和二祖父的辉煌延续在乡间。二祖母灵前,昏暗清冷的灯光下,我看到和二祖父生前一样被哮喘病折磨的父亲,电灯光照射着他孝帕下的苍老,以及内心的苍凉。
今夜,我和族人们跪在二祖母的灵前。二十年后,我们又跪在谁的灵前?百年之后,谁又跪在我的灵前?
三献礼毕,叩首,再叩首,三叩首。族人纷纷“平身”,我还跪着,跪在时空之外,我的泪,浑浊了夜空的银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