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015-11-06

　　杜甫，一个家喻户晓的诗人。关于他，有诗、有史、有故事。这个以儒家思想为信念支撑自己一生的读书人，从生至死都以天下苍生为己任。“亲朋无一字，老病有孤舟。戎马关山北，凭轩涕泗流。”在他的诗中，总有一种毫无私念的爱国情怀。或许，也正是因为这种情怀使他的诗歌达到了古诗的高峰。

　　认识杜甫，要从多年以前读他的那篇《茅屋为秋风所破歌》说起。当初最让我动情的倒不是那句脍炙人口的“安得广厦千万间，大庇天下寒士俱欢颜”，而是“南村群童欺负我老无力，忍能对面为盗贼。公然抱茅入竹去，唇焦口燥呼不得，回来倚杖自叹息”这几句，当读到“布衾多年冷似铁，娇儿恶卧踏里裂。床头屋漏无干处，雨脚如麻未断绝”时，又更觉亲切，这不就是我的生活么？我的家也是破茅屋，也漏雨，年少的我也常被人欺……但当时的我是体会不了他希望天下士人不再受寒的心情的，只开心地觉得这个伟大的人物竟然也与我有着相似的经历，以后一定要去拜访一下他的茅屋！

　　一晃就是十多年，家里仅剩的茅屋也拆了，然而杜甫的茅屋却仍让我念念不忘。我想，现在应该是去拜访的时候了。于是在这个平凡的深秋，我终于踏上了北去的列车。

　　在火车上，看着路旁的景色不断变幻，看着城市的影子从我熟悉的样子一点一点融入自然再变换成另一个城市的模样时，我知道我离杜甫越来越近了。于是我开始想象他的茅屋是什么样子，他又是什么样子。但无论我如何绞尽脑汁，头脑也是一片空白。最终，我决定放空一切，去完成一场最完美的邂逅。

　　到了成都，稍做休息后，我就直奔了此行的目的地。为了不受游人干扰，我特意早早地就来到了草堂，寻找杜甫。

　　当宏伟的大门出现在我的眼前时，我惊讶了，这已不是“为秋风所破”的茅屋了，干净整洁的门庭周围绿树成荫，花坛里的小草郁郁葱葱，让人不经意地想到了杜甫笔下“季冬树木苍”的诗句。而正门悬挂的“草堂”两字，正是截取爱新觉罗·允礼（果郡王）在雍正十二年（1734）所书的“少陵草堂”的后两字镌制而成，两边的对联“万里桥西宅，百花潭北庄”，则是杜甫离开草堂后所写的怀念草堂的诗句，摘取来挂在这里倒也恰到好处。

　　入了正门，往里走几步，便能看见一座孤立堂中的杜甫的座像，过分干瘪的身体，以及极度憔悴困苦的形象让人过目不忘。然而他的眼神却是犀利的，有着看破红尘般的冷峻。也许正是这夸张的形象设计，独具匠心地再现了杜甫“挺身艰难际，张目视寇仇”的心意，让人顿生敬意。

　　“史诗堂”是“工部祠”的大堂，有着朱德书写的“草堂留后世，诗圣著千秋”的对联。就在这里，记录着关于杜甫的点滴过去与大家对于他的记忆。

　　为了民生疾苦而操心的杜甫，自己的生活却是极度寒酸。当我看到了展厅中那又小又浅的状如油碟的土碗时，我想起了他的《又于韦处乞大邑瓷碗》：“大邑烧瓷轻且坚，扣如哀玉锦城传。君家白碗胜霜雪，急送茅斋也可怜。”

　　工部祠旁边的水槛，估计是杜甫最爱的地方之一吧，“新添水槛供垂钓，故著浮槎替入舟”给他带来无限乐趣。“细雨鱼儿出，微风燕子斜”写的就是水槛。而“好雨知时节，当春乃发生。随风潜入夜，润物细无生。”这首著名的《春夜喜雨》大概也是在这水槛上吟风而作的，不然怎么会如此清新脱俗呢？

　　从工部祠漫游过来，远远地便可看见茅屋了，屋旁还有着潺潺的流水，柴门外面是几块地，种了些蔬菜。这里就是杜甫曾生活四年的地方，人们已极尽还原了老杜当年生活的场景。不过此刻，看着眼前这稍显堂皇的茅屋，我倒是更愿意去读他的《堂成》：“背郭堂成荫白茅，缘江路熟俯青郊。桤林碍日吟风叶，笼竹和烟滴露梢。暂止飞乌将数子，频来语燕定新巢。旁人错比扬雄宅，懒惰无心作解嘲。”不知道为什么，一心想寻找杜甫的我，却在这还原的茅屋中失了神。茅屋太过于具像，以至于竟让我觉得有些许失落，心里总觉得缺了点什么。

　　在草堂暂居下来，“吃不饱穿不暖”的老杜自然一定会去武侯祠凭吊一下的。一首《蜀相》道尽了他多少独步下的沉吟：“丞相祠堂何处寻，锦官城外柏森森。映阶碧草自春色，隔夜黄鹂空好音。三顾频烦天下计，两朝开济老臣心。出师未捷身先死，长使英雄泪满襟。”杜甫这是借他人酒杯浇自己心中块垒啊。他惋惜诸葛亮的出师未捷，更是惋惜自己“致君尧舜上，再使风俗纯”梦想的破灭。诸葛亮至少有平台去施展自己的平生抱负，而他却颠沛流离半生也找不到一个栖身之所。

　　时至正午，老杜的草堂前游人也渐渐多了，大家都争相与他的茅屋合影。还好他不在，不然肯定一边高兴地抚掌而笑：“花径不曾缘客扫，蓬门今始为君开”，然后惆怅地说道：“竟日淹留家客坐，百年粗粝腐儒餐。不嫌野外无供给，乘兴还来看药栏。”

　　为了寻找杜甫，我尽量走过他走过的所有的路，看他所看过的所有的景。这缓缓的溪水，应该就是老杜寻花的那条江吧。“黄四娘家花满溪，千朵万朵压枝低。留连戏碟时时舞，自在娇莺恰恰啼。”在老杜的众多诗篇中，这一首算是比较惬意的一首了，令人感觉春趣盎然。当然，说到春意，就不能不提那首《绝句》：“两个黄鹂鸣翠柳，一行白鹭上青天。窗含西岭千秋雪，门泊东吴万里船。”这首诗除了他的意境明快之外，更突出的是它四句都非常工整，成为了后来讲解律诗时常常引用的千古名句，算是真正体现了老杜的“语不惊人死不休”。

　　暂时安稳的生活与眼前的美景也无法让老杜忘记忧国忧民，只要一有景物触发，他的情感依然如故。《楠树为风雨所拔叹》中最后两句，“我有新诗何处吟，草堂自此无颜色。”正是因为一棵钟爱的楠树被风吹到，引发了他内心强烈的哀伤，于是咏物谴意；蒋弱六就曾说这首诗看是“写楠树耳，却不觉写出了一篇《离骚》、两道《出师表》。”而大家耳熟能详的《登楼》更是抒发了杜甫空怀济世之心却报国无门的情感，他只能仿先贤诸葛亮以自谴：“花近高楼伤客心，万方多难此登临。锦江春色来天地，玉垒浮云变古今。北极朝廷终不改，西山寇盗莫相侵。可怜后主还祠庙，日暮聊为梁甫吟。”《病柏》、《病橘》等都是借眼前之物的状态抒发他对民生疾苦的同情。

　　广德二年（764），在好友严武的推荐下，杜甫做了节度使幕府参谋、检校工部员外郎。一生漂泊，终在年迈时仿若有了归属，但这何曾是他想要的？孤灯独影间，老杜不觉越发感慨自己的一生，《宿府》写到：“清秋幕府井梧寒，独宿江城蜡炬残。永夜角声悲自语，中天月色好谁看。风尘荏苒音书绝，关塞萧条行路难。已忍伶俜十年事，强移栖息一枝安。”但当他听到官军收复河南河北时，禁不住内心的喜悦，又写下了被称为他“平生第一快诗”的《闻管军受河南河北》：“剑外忽忽传收冀北，初闻涕泪满衣裳。却看妻子愁何在？漫卷诗书喜欲狂。白日放歌须纵酒，青春做伴好还乡。即从巫峡穿巴峡，遍下襄阳向洛阳。”此刻的作者，喜极而泣，手舞足蹈，恨不得一步就到家，但终究未能如愿。

　　时间匆匆到了永泰元年（765），好友严武去世，他失去了依靠，只能买舟东下，准备返乡。这时候他写了《去蜀》：“五载客蜀都，一年居梓州。如何关塞阻，转作潇湘游。世事已黄发，残生随白鸥。安危大臣在，不必泪长流。”这算是对草堂最后的纪念吧。

　　在草堂中走走停停，停停走走，我一直想从这里的点滴中寻到我心中的杜甫。但是，看过工部祠，休息水槛边，游完茅屋，走完花径，草堂于我而言，真的只是一个杜甫博物馆而已，我没有在这里找到那个我所熟悉的杜甫。然而，当我轻然跨出门槛，回望初进时那富丽堂皇的大门时，杜甫的诗作再次一遍又一遍在我的脑海里被吟诵。刹那间，我忽然明白，这位一生饱尝饥寒却仍忧国忧民的诗翁真的不在这里。那他究竟在哪儿呢？我给出了一个属于自己答案：诗里。是的，他早已把自己的一生写进了诗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