梦想的花朵里绽放的疼痛乡愁
作者:李腾蛟 时间:2015-11-17 阅读:204
1
记忆里,最早出现的乡愁来源于余光中老师。乡愁,是邮票,是船票,是坟墓,是海峡——他是这么说的,在初中的语文课本里。
那时候,语文老师总喜欢问:诗人通过这首诗想要表达什么样的思想感情?我回答说:“他很想家”。
是的,他很想家。
那时候,我们的脑袋里还没有乡愁的概念。还不知道那种古往今来萦绕了无数游子的思念和疼痛是一种怎样的滋味。我们有的,只是在悲伤的时候会想家,在委屈流泪的时候想妈妈。
我初中的学校离家并不远,步行只要两个钟头。所以,什么时候想家了,就回家。虽然后来读高中去了县城,离家较远一点,但母亲一直陪在我身边,我不会孤独,也不会想家。
那时候,天空还很蓝,蓝的没有一点瑕疵。我们还很单纯,单纯的像一张白纸。我们总在阳光明媚的日子,穿上心爱的T恤和牛仔裤,沿着火车铁路悠闲地走,或者说,悠闲地游荡。虽然学校严厉禁止学生攀爬或翻越火车轨道,但我们却一直乐此不疲的那样做着。因为,我们喜欢。喜欢被火车摩擦得发亮的铁轨反射回来的阳光落进眼里的刺目。喜欢飞驰而过的火车带来的强大气流扫过脸庞的快感。喜欢看火车上一张张陌生的面孔从我们眼前一闪而过,然后对他们来自哪里,又将去到哪里的各种猜测。走累了,喜欢躺在草地上,看云朵在天空变幻各种形态,看一小阵风将远山的树梢吹得风姿迷离。当然,我们也喜欢天南地北地聊,聊数学老师的小胡须,聊隔壁班某个女生的新发型,聊石油价格为什么那么高。还会聊理想,聊人生,聊那些可能实现或根本无法实现的愿望。但,如茶前饭后的笑谈一般,那些话语说的很淡,很轻。风一吹,就随着银铃一样的笑声飘向了远方。
那时候,世界很小,梦想很远。
那时候,身在故乡,何来乡愁?
2
一个叫朝阳的作家曾经说过:“一个农民,从他的孩子时代起,他的人生就意味着摆脱农村生活,拼命挤向城市!”我就是那样的孩子。
我出生的地方,叫“阿肥沟”。虽然我不知道这个名字的由来,但不难看出,它很小,小得连村庄都算不上。事实上,它也真的只是一条沟。一条孱弱的河流夹在苍凉的群山之间,如一滴藏在沧桑的皱纹里来不及抹去的眼泪,给人一种随时都会风干的错觉。河沟往上,就是没有尽头的山峦,一座连着一座,一座高过一座。山体上,除了呈不规律分布的房屋,就是被生存的压力强制分割开来的无数巴掌一样大小的土地。土地里,种过玉米,种过土豆,种过荞麦,种过白菜……只要能够缓解饥饿和生活窘境的东西,都种。在那里出生的人把一生的精力和心血都交付给了他们心爱的土地,得到的却是撕不掉的贫穷和落后的标签。
有时候,我觉得那条“沟”,更像是一条生活的夹缝,逼仄得让人喘不过气,却又无处逃匿,只能是在一种漫长的守候和煎熬里等待着生命的结束,或者说解脱。我的爷爷就是那样走过来的。小时候,爷爷总是早出晚归。天还没亮就抗着锄头出门,月上柳梢方才回家。而我最喜欢做的事,就是站在屋檐下等爷爷归来。等他缓缓走出朦胧的月光,走进我的视线。然后从衣兜里掏出一个个硕大的地瓜递给我。地瓜,才是我等待的真正目的。爷爷每次把地瓜放进我手里以后,都会把衣兜翻过来以便抖落里面的泥巴。那些地瓜都是从荒山地里挖出来的,粘附在上面的泥巴潮湿且黏,要等干了才会慢慢脱落。所以每次他的兜里都会有大把的泥。他抖落那些泥巴,就像现在的人从身上拍落一根头发一样自然。对于在土地里摸爬滚打了一辈子的爷爷来说,那些泥巴同他的毛发一样,都是他生命的一部分。每次拿着爷爷给我的地瓜,都有一种说不出的兴奋和喜悦。即使那些地瓜没有太多的水分和嚼劲,吃起来涩涩的。但,那是我小时候唯一仅有的“零食”。后来,当我有了更多更好的零食,爷爷也就没有再给我大大的地瓜了。因为,他再也无法给了。爷爷在一个没有雪的冬天悄悄地离开了我。
如同爷爷一样,那时候的农村,很多老人都熬不过冬天,身体里的寒冷在时间的掩护下慢慢积淀和侵蚀着他们,直至生命结束也无法驱除。爷爷耗尽一生,想要在生活的荒野里开垦出一片绿洲,可他的一生又怎么足够抵抗那恒远而持久的寒冷和逼仄?
到了父亲那一辈,虽然生与死不再用一颗稻谷的重量来平衡,但依旧无法摆脱和土地之间千丝万缕的联系。所以,那个“摆脱农村生活,拼命挤向城市”的家族梦想,就落在了我们这代人的身上。
所以,我就是那样的孩子。
3
我三岁学拼音,四岁学算数,五岁上学。在那些城里人还在为自己的孩子该上哪所幼儿园而烦恼的时候,我跳过了幼儿园和学前班,直接上了小学。
在农村,读书,被认为是一个人“走出去”的最便捷而有效的路径。
也就是从那时起,诸如“好好学习,将来才能不扛锄头;好好读书,以后就不会像我们一样种地,又苦又累;你一定要努力,再努力,争取走出大山”之类呕心沥血的话语,便不绝于耳。直到我高中毕业。
高中毕业,我如愿考上了大学。虽然不是心仪的学校,但至少考上了。至少,我走出了那个家族几代人梦想的第一步。
高考以后的日子,心中除了对即将来临的大学生活的美好憧憬,还掺杂着一些莫名的落寞。当然,那小小的落寞并没有给我带来太多的烦恼。我依旧喜欢在阳光明媚的午后,去火车路上游荡。耳朵里塞着耳机,双手插在裤兜里,沐浴着阳光——悠闲而惬意。一辆辆火车照旧马不停蹄的从我身旁急速掠过,车厢里载满的面孔依旧陌生。但一想到不久之后,我也将成为其中的一员,去到一个陌生的城市,开始一段崭新的生活,踏出梦想的第一步,一种抑制不住的热流便开始在身体里涌动。阳光也因此而变得特别柔和,特别暧昧。
那段时间,我就那样慵懒的打发着时光,或者说,任时光慵懒的打发着我。
那段时间,我一直听杨培安的歌,听他的声音,听他的摇滚。听他在耳机里大声地唱:“我相信我就是我,我相信明天,我相信青春没有地平线。”重金属质感的歌声穿过阳光,沿着光滑的铁轨向着很远的远方延伸而去,有一种一去不回的雄壮。
殊不知,就是我眼前的这条铁轨,后来拉着我及我的梦想和乡愁到处奔波,颠沛流离。
4
像一条长长的绳索,火车在一个夏日的上午,捆绑着我以及我的梦想一路前行。离别是凄伤的,孤独和寂寞慢慢稀释着内心温厚的力量。除了母亲,车厢内坐着的每一个人,都是陌生的,如曾经站在车窗外见到的一样。他们用一种奇怪的目光互相打量着对方,缄默不语。人与人之间的隔膜,像一汪水,无论你怎么用力想要打破,它都会迅速愈合。即使火车上充斥着各种笑脸,一些人像失散多年的好友一样互相关切与问候,却都给人一种虚假的感觉。
车窗外,高大的山峦、陡峭的岩石、茂盛的草木、整齐的田埂、一朵无人问津的野花……所有的风景,都与我背道而驰,落入了斑驳的时光。一切记忆都在向后褪去。清晨,盛夏的露珠缀满了车窗的玻璃,像一堵迷蒙的墙,模糊着对未来的想象。车厢内的喇叭里反复播放着一些经典老歌,像是在进行一场怀旧式的悼念。
而歌声总是容易让人产生睡眠。我在轻柔的歌声里渐显疲惫,昏昏欲睡。但火车的硬座车厢是容不下安逸的睡眠的。虽然车厢的尽头写着“118人”的字样,但除了满员的座位,过道里还挤满了“无座”的人。母亲和我的座位是连在一起的,我的靠窗,她的临近过道。靠窗的座位前有一张小小的桌子,是供旅客放置随身物品的。实在困的不行的时候,我就把头当做“随身物品”耷拉在桌子上枕着手臂睡觉。睡的时间久了,各种问题也接踵而至——腰酸背痛,手脚发麻。每次都是刚入睡不久,就在身体的不适中重新醒来。母亲的座位前是没有桌子的,她只能是靠着椅背,双眼微闭着缓解笼罩而来的浓浓睡意。屡次被身体的各种不适弄醒以后,我就跟母亲交换位置,让她也可以趴在桌子上休息。然后,我和母亲就以这种“换班”的方式,熬过了漫长的三十一个钟头。
下了火车,母亲才发觉脚已经水肿了,可她并没有抱怨。看着林立的高楼和炫目的灯光,母亲说:“要不是你来这里读书,我们这样的人可能一辈子也到不了这种地方。”听完,我的鼻子一阵酸楚。
城市的繁华像烟花一样璀璨,它的任何一种盛放都能带来绚烂的表象,但它的繁华影像涌动下的本质呢?它又是否适宜播种和生长梦想呢?我不知道。
母亲送我到学校后就离开了,我送她去了车站。在车站,她又问我钱够不够用。虽然在那之前她已经问了很多遍了。我说够用了,别担心。她还是不放心的拿出包里的钱点了点,然后又递给了我五十块。她说除去车费和路上的开销,刚好还剩下五十块,她拿着也没用,这地方又没有熟人,多拿点钱傍身准没错。我反复跟她说不用,叫她自己留着,她始终不肯。最后,她把五十块硬塞到我手里就上车了。看着母亲渐渐消失的背影,再看看手里被汗水浸湿的五十块钱,我的心尖一阵剧烈的刺痛。然后,泪水彻底模糊了我的视线。
母亲走后,我重新打量着眼前陌生的城市。虽然已是傍晚,但高温笼罩下的街道上,并没有太多的行人。偶尔有人从身旁经过,也是来去匆匆。高大的楼房上反射回来的光线,还带着来不及散发的炙热。而太阳早已偏西,在远处的天际,渲染出大片的红晕,像少女羞红的脸,很美。
只不过,在那个时候看来,美得多少有点凄凉。
5
一个人的城市,注定是孤独的。即使每天有不计其数的人从身边擦肩而过,也只是衣服之间发出轻微的摩擦声响,没有谁会多看谁一眼。我在他们眼里是陌生的,正如我眼里的他们也是陌生的一样。
慢慢地,在一种幽深的孤独里,我的内心变得极其脆弱,哪怕只是一个瞬间的缩影,都足以让我陷入无止境的落寞和感伤。而每一次的落寞和感伤,都会让我想到我的故乡和亲人。比如,看到夕阳,就会想起从那苍凉的群山之间滑下去的“另一枚”太阳。
那种特殊的思念,逢年过节时显得尤为强烈。
城市似乎就是为了节日而生。无论什么样的节日,人们都一副煞有介事的模样,用尽所有的力量和方式制造欢乐。而城市制造出多少欢乐,就会有等量的疼痛潮水般向我袭来,如尖锐的利器刺在每一条神经之上,痛感痉挛。我像一个游魂,被孤立在人群之外,伴随着云朵落在黑暗的角落用泪水一遍遍洗涤着内心被遗失的情感和思念。
6
一晃眼,来这个城市已经三年了。虽然它的每一座山、每一条河都已全然落入了我记忆的网格。可它却依旧陌生。因为,它并不属于我。或者说,我并不属于它。即使身在这儿,可我的脚底沾满泥土,我的根扎在远方。对我来说,它顶多算是梦想路途上的一个驿站。
而说到梦想,似乎依旧很远。它像一束神秘的花朵,开在离我不远不近的地方,但我始终无法闻见它的芬芳。它的绽放给我带来的,只是无穷无尽的疼痛。
而那种疼痛,叫做乡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