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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刘业旦 时间:2012-07-04 阅读:507
班主任老刘那像拉朽木一样难听的声音飘进了他的耳膜,他心中有一种说不出的烦躁。
从乡下来到县城,这种感觉越来越强烈。要不是家里态度强硬,他才不来这号称全县最好的高中活受罪呢。你瞧,有几个大学生找到好工作的?还不是照样打工!父亲说,学不好数学,那简直是睁眼瞎。父亲还说,就算当农民也要有文化。我就不信——难道犁田的时候用英语吆喝牛能走快点?想到父亲,他渐渐有点于心不忍了。近几年来,父亲的背弯得像弓,省吃俭用地就是为了要把他这支箭射出去。
本来他也想好好地学习,可偏生授课的班主任老刘很不招人待见,一张黑不溜秋的脸,兴许是欠他钱似的,整天面似锅底,似乎写满了中国几千年的沧桑。他也从来不认为老刘那声音能把他引进知识的殿堂。这老家伙哪天退休才好,瞧人的眼神总写满了不屑,每次走到自己身边敲着桌子说:“别把榆木脑袋搁在案板上,你爹把钱砸在草海没准还能起个泡,砸在你身上就是肉包子打狗——有去无回。你真的以为把米背到草海边来煮着吃要香点?”。咚咚咚,锵锵锵,你这狗一样的人,也敢叫镇关西。——教你狗眼看人低,突然他为自己找到对付老刘的说辞不禁自鸣得意起来。
他忍不住要叫出声来,但他还是赶忙把头埋在衣领下,接下来又迅速地抬头斜了一眼前面的同学,大家表情木然都在忙碌着什么,似乎都忽略了他的存在。最后他终于把目光收回来盯在眼前这张严重变形的课桌上。可是他总认为这个座位最好,位于教室的最后一张,又靠角落,老刘的声音落到这里就低了八度,这种声音简直就让人想睡。滴滴答答,滴滴答答,他习惯性把食指和中指在空中敲击起来。如果老刘的声音有外面那棵歪脖子槐树上的黄鹂一半的声音好听,我何至于恹恹欲睡。想到传奇游戏只差最后通关,他巴不得老刘这嗡嗡嘤嘤的声音早点结束。总之,他与同学和老师向来是井水不犯河水,用他的话说无论哪位老师讲课从来不影响他的睡眠和养神的心情。
“呯”的脆响教室里有墨水瓶落地的炸裂声,无主题的变奏好像猛然爆发出一阵悦耳的唢呐声。他开心地咧牙一笑,霎时却疼得星月模糊起来,他忘了前次跟人打架那被人打松的牙。那混账的东西!还没等老子摆好架势就一拳打过来,下起手来一点都不含糊。他抚摸着腮帮子差点狠狠地骂出声来。不过城里那小子也没占到什么便宜,在医院里躺了好几个星期。可是自那以后他的饭盒里基本上见不到几个油星子。好在有一失必有一得,初中那拨请他出头的人越来越多,他身上的烟味也更重了。想到烟他感到嗓子发痒,下意识地拍了拍口袋中的烟盒,蓦地他心里惬意极了——老子抽的不是烟,是咱乡下人的尊严,懂么?想打架,去街上打听打听,在县城我们几时怕过谁?
看看手机,离下课还有31分钟。无聊之极,他想睡上一会,因为时间往往会浓缩在睡梦中。他想着,伏在桌子上,侧头向窗外望去,忽地他瞅见了一张蜘蛛网。网是新的,他敢肯定,这个角落的些许变化都逃不过他的眼睛。网结在窗户的屋檐下,一只蜘蛛正在吐故纳新。该哪位飞来将倒霉了,他边想边把眼睛瞪得溜圆,瞄在那张网上。网织好了,那蜘蛛像他一样躲在角落里。
半晌不见动静,他有点丧气,也感到有点失落。而天空多美啊,淡蓝淡蓝的,还有那一团团棉絮般的白云。几只麻雀在空中啁啾着,要是我能像麻雀那样飞该多好啊,无拘无束,他边想边喃喃自语。远处几头牛正在悠闲地啃着草,牛尾不时地在屁股后挥舞,可能是驱赶叮在身上的牛虻吧。看到牛他于是想到自家的那头老黄牛,不由咯噔了一下,心里头有一种隐隐说不出的痛。因为打架,父亲不得不把黄牛卖掉,赔上一笔不小的医药费不说,还差点向执意要开除他的老刘下跪。那是他第一次看到父亲流泪,父亲的背驼得更加厉害,就像是一只将要放入油锅的虾米。
恍惚中,他似乎觉得父亲大口大口喘着粗气地站在自己面前,瞪着冒火的双眼,胸膛一起一伏,仿佛能看到一条条嶙峋的肋骨。一阵风吹来,他猛地惊醒,睁大双眼,环顾四周,分明是一场虚惊。于是他又呆呆地朝那张网望去,一只飞蛾在网中作无奈挣扎状。周围同学们目光依旧木然、老刘不屑的余光似有若无,加上父亲含泪的目光,这些目光交织成一张巨大的网,而自己正在网中央。于是他心中一凛,那飞蛾不就是……。不能是我!那不是我!绝对不应该是我!他心中在撕心裂肺地喊。
下课了,教室里空荡荡地只剩下他。这儿是被遗忘的角落,可是我能被遗忘吗?他奋力地想,一切是该结束了。他迅速站起身来,抓起放在角落的扫把连同自己的身子狠狠地扫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