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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015-11-18

亲爱的穆斯林女孩

作者:夏苏 时间:2015-11-18 阅读:218


   我时常想起你,在高原,在江南,时时浮现的都是你的背影,在夜色中慢慢隐去。于是,你的面孔也模糊起来,虚化成一圈月白色的头巾……
  第一次见你,是在高原到江南的长途火车上。黎明时刻,我趁着车上的人还在睡梦中,去了一趟洗手间。三十个小时折腾下来,早已两眼昏花。朦胧之中,看见了你——那天你穿着白色的外套,手托着头,从我的角度看,有些惆怅的样子。我走上前与你搭讪,才知道我们都来自威宁。那一年,我上大一,你比我大一届。临近下车,发现我们都在海湾大学城,那个上海唯一一个不通地铁的区,人们口中的“奉大荒”。我们手上挂满东西,在拥挤的人潮中紧紧地挨在一起。你说,你比我大,就叫你姐姐,我没有叫出口,心里乐坏了,如同遇见久违的至亲。
  海湾有三所大学,上海师大、华东理工以及应用技术学院。我们的学校遥相对望,坐车经过一个公交站就到了。你说华理的风景不如师大好,所以在以后的很长一段时间,你常常徒步过来找我。从东门往里,是一排遮天蔽日的香樟树,周边是红瓦白墙的小楼。你说,师大的人文气息重一些,有韵味。我们躺在图书馆的大草坪上,这座带着铅色雾霾的城市,就慢慢矮了下来。等到天色将暝,就一同去吃晚饭。你是穆斯林,我们就一起去学校的清真食堂,或者校门口的兰州拉面馆。多数时候,我们都是一人吃一碗面条,偶尔宽裕也来顿荤的——超大碗的大盘鸡。老板是新疆人,为人很爽直,每次都往盘子里放很多鸡肉。兰州拉面馆是各地都有的,吃这里的东西,会有老家的味道。
  天气晴朗时,我们也会相约去海边。杭州湾的海水尽管浑浊,濒海大道却十分有意境。大道旁边是高高的堤坝,秋冬时节,水退下去,可以沿着堤坝旁边的石梯通往海滩。海滩上有许多小贝壳,都死去了,嵌在海边的大石柱里,柱子变得斑驳残缺,很是复古。海中也有一些可以吃的螺丝等物,看着当地人提着装满螺丝的大桶,我们都很惊诧,在高原,是不吃螺丝的吧。海堤对岸是一片没有尽头的荒原,长满苜蓿和芦苇,芦苇有一米多高。暮色下的海湾,让人想起夕阳下的草海,“曾经草海难为水”,这是小地方的情怀,真切且执着,我们对此深信不疑。
  到了隆冬,海风折破了伞,狂到让人无法张口呼吸,我们只好减少了见面的频率。我的生日正好在冬天,你就给我寄来长长的信,还有一枚你在田子坊淘到的胸针,晶莹剔透,我舍不得戴,一直放在左手边的抽屉里。有你在,异乡也温暖起来。
  放寒假,我们一起起早贪黑与抢票大军血拼,想要抢同一列车的票,未能如愿。幸好,我们都在学校封楼之前撤离。你先到家,给我发了水库的照片,清水环绕的杨湾桥,桥上是戴着鹅黄头巾的你。许多次我都想去找你,可惜我们都有各自的事情,一直没来得及见面。
  第三年,大四的你迁往老校区,我们的距离,跨越半个上海。老校区在徐汇,离南站很近,所以只要我在南站下车,你就过来接我。步入大学的尾声,我们每天忙得焦头烂额。你学的是数学,我学的是语文,想做老师的我们就约好以后一起搭班上课。于是我们一起报了教师资格证考试。第一次,我笔试差一分,你面试不合格。第二次,我们面试的时间相隔一天,你就把头一天腾出来陪我一起去。我穿着你的黑色西装,去考场的路上,手心不停冒汗。我抓着你的手,紧紧不放,你就在学校门口等我。考官问我,如果有学生的家长对班主任老师说自己太忙,拜托老师多关心一下学生,你要怎么回答?我思考几秒钟之后脱口而出,我会尽力多关心这位学生的。然而后来才反应过来,教师应该要对学生同等关爱。大概就死在这道题上。
  第二天,轮到你了,你说考官的要求很苛刻,提的问题你没有想到准确的答案。我们互相安慰着,在漫长的一个月里等候面试结果。面试是五月,威宁开始教师招聘的报名。由于没有及时拿到教师资格证,你错过了这次机会,为此难过了很久。无奈之下,报了选调生的考试,你考的岗位只招一个。笔试下来,二十四进三,面试是三进一。你作为这三分之一,面试确认那天,从上海飞到贵阳,再从贵阳飞往毕节去,在结束前半个小时赶到现场。你说,就算风险很大,也要试一试,不然怎么对得起自己。这是小城最后一次招聘考试,如果顺利考上,就可以留在故乡安居乐业了。面试结果在六月底公布,你与第一名悬殊一点五分。有些遗憾,然而拼尽全力追逐过,也就不会自责。
  七月,你一个人回到上海,我已经放假回家。上海科技出版社聘用你做编辑,参与修订初中数学教材。你告诉我,你不太喜欢这份工作,又回不了威宁,就骑驴找马。你说,现在特别羡慕家乡的特岗老师,至少扎根在威宁了。我们像飘在远方的风筝,不论多远,线的那端一直在威宁。世界上诸多苦痛,求而不得最甚,然而人活着,必须学会折衷。于是你暂时留在了上海。
  九月,我说要回学校开年级大会,你高兴极了,说要一起去吃好吃的,你下班就来接我,有许多话想对我说。见面之前,我并不知道你过得不好。我不知道公司的人会因为你信奉伊斯兰教而另眼看你。公司聚会,她们不愿意去清真餐馆,嘴里还念念有词。这座看似兼容并包的城市,实际并非如此。我心疼你,却没有更好地办法,只好问你要不要考虑回去。你说:“这是最后的退路了,家里也念我,出来好多年了……”晚风之中,我们都有些难过。接下来的几天,我们一起吃了许多好吃的菜,你带我去了一个人不舍得去的饭店。我们点的菜铺满一桌,从饭店出来都走不动路。
  最后,我在暮色中离开这座不夜城。在去机场的路上给你打电话,车子在高速路上飞驰,我一紧张就胃疼。你在电话那头不断安慰我,讲有趣的小故事……我们都闭口不谈离别,因为相信还会再见。亲爱的穆斯林女孩,我在风筝的故乡,等你回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