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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015-11-24

灰色岁月

作者:李腾蛟 时间:2015-11-24 阅读:209


   孟轻轻地推开门,在我身边坐下,点了一支烟。
  取暖器的红光照在我们的脸上,给原本毫无表情的脸庞镀上了一层诡谲的光泽。那光泽一瞬间又黯淡了下去,仿佛我们内心的低落和迷茫是一层冰霜,可以通过肌肤渗透而出并凝固或改变周围环境和事物产生的任何光与热。
  其实,倒春寒弥漫的二月高原,没有阳光,灰色的天空,挺冷的。
  我问孟还有没有烟,他没搭话,直接把烟盒递给了我。我默默的点了一支烟,很享受地大口吞吐起来。事实是,我并没有任何享受的感觉,甚至有点恶心。苦涩的烟雾带着一股烧焦的味道在我的身体里一阵翻江倒海。
  “放首歌来听吧。”孟没给我哪怕一秒咳嗽的时间,硬生生把我胸口的闷气压了回去。我问他想听什么歌。他说随便。
  酷狗……长长的尾音后,电脑自动播放了张学友的《心如刀割》。
  我的天是灰色,我的心是蓝色……我的嘴角尝到一种苦涩……
  不知是歌声太过悲伤,还是烟熏的缘故,孟的眼眶渐渐潮湿。我定定地看着他,想看看是什么击中了他的泪点。我没有找到答案。可能他也感觉到了我的目光,转过了脸。我迅速把脸背开,将目光移向了窗外。然后,迅速伸出手,抹去我眼角的泪光。
  窗外,小区花园里被冷空气压低的枯草和对面楼下那株光秃秃的桃树安静温驯地支撑着空旷的二月。楼宇间露出来的狭窄天空被张学友唱得越来越灰。我的心也越来越灰。
  那段心如刀割的日子,后来被我定义为灰色岁月。
  我的灰色岁月,从11年的冬天开始。
  11年的下半年,我成功晋级高三,成了高考备战大军中的一员。
  高考,应该是当代中国声势最为浩大且最残酷的“战役”了,没有之一。不论出身,不论阶级,不论贫富,只要家里有一个备战高考的孩子,那么一个家庭所有的生活理所当然的都要为了高考而服务。它不仅是一个人的事,而是一个家庭甚至一个家族的事。牵一发而动全身,是它声势浩大的原因。而高考这条所谓的出路,有时候更像是一条逼仄的甬道,很多人跻身进去,头破血流的出来,这是它的残酷。
  11年,父亲用他大半辈子的积蓄换来的房子装修完以后,便让我们从粮油加工厂的出租屋里搬进去。用他的话说,那样可以保证资源的有效利用,既可以省下一笔租金,居住条件也变得更好。听起来的确是两全其美,但却不能改变离学校太远的基本事实。
  11年的冬天,贵州西北部高原天空下一个被称为“阳光城”的小城,几乎大半个冬天都一反常态的看不见半缕阳光。它像一个天然的冰窖,不厌其烦地吸纳着那些在夜晚无家可归的于寒风中飘零的冷雨,然后以博大的胸襟将它们收容进自己的大家庭,成为自身的一部分。清晨的人行道没有裸露的地面,有的只是半厘米厚的冰面。在上面行走,只要稍不小心,就会滑出很远,然后,一声巨响。
  在小城西边的一栋居民房里,每天清晨都有两个人在六点过的时候穿着厚厚的羽绒服,背着笨重的书包准时出门。一厘米厚的冰面在路灯下显得晶莹剔透,橘黄的灯光将他们的黑色背影在冰面上拉长,缩短,再拉长。他们从威双大道走过建设西路、建广路、向阳路、沿河东路,再到人民北路。他们路过四中,会展中心、清真寺,最后是学校。
  孟是一个人,我是一个人,刚好两个人。
  母亲会在每天清晨像个闹钟一样准时叫醒我们,然后每人给五块钱吃早餐。路过四中的时候,我会穿过白色的斑马线,躲闪着奔驰的出租车,在学校门口买两杯热乎乎的现磨豆浆,再穿过斑马线回来,递一杯给孟,问他“热吗?”他从嗓子里挤出一个“嗯”。然后我们双手紧握豆浆,嘴里哈着冷气,沉默着在灯光和身穿校服的人流里匆匆而去。会展中心广场上晨练打陀螺的大爷大妈们的鞭声嘹亮地在我们耳畔响起,打在焦急的时间之上。
  那时候,时间就是一切。即使我们在与时间赛跑的过程里精疲力竭,仍要咬紧牙关死扛着不浪费一分一秒。我们还没有浪费的权利和资格。
  学校为了教学绩效和升学率,要求必须上早晚自习。七点二十上早自习,九点半下晚自习。假如你曾在某个夜晚看见一个人像游魂一样,飘着回家的话,那个人不一定是我,但那个人一定读高三。下晚自习之后,还是四中,孟和我总是翻着口袋凑八块钱在优茶多买两杯热奶茶,我们都喜欢香芋味。暖暖的醇香喝进胃里,在那时候有一种醍醐灌顶的功效。所以,香芋味奶茶,成了记忆里最幸福的味道。
  班主任为了保持我们身心的警惕性,避免我们因一时的懈怠而一蹶不振,要求每天早到十分钟,并大声歌唱,企图用歌声激起我们的斗志。我们班一直唱的是杨培安的《我相信》和郑智化的《水手》。那些铿锵的励志歌曲,并没有让我们变得多么壮志激昂,反而是歌曲被我们唱的软绵麻木。我们在麻木的歌声里完成短暂的自我苏醒,又在苏醒之后慢慢变得麻木,无限循环。
  11年的寒假和春节,因为高三而变得极其短暂,短得就像一个小小的节假日,被夹在两段补课之间,还没来得及期待它的到来便在不知不觉间戛然而止了。
  12年二月,新学期在一种更紧张的氛围里开始了,并非新的开始有多轰轰烈烈。生活还是和以前一样,每天在成吨的题海里摇晃,没有风浪,没有海啸,却平静得让人想吐。每个人都把神经崩得紧紧的,仿若只要一松懈就会随时爆炸。我忽然想起了鲁迅先生所说:“不在沉默中爆发,就在沉默中灭亡。”放在那时,再合适不过了。
  倒春寒弥漫的二月高原,没有阳光,灰色的天空,挺冷的。
  母亲在乡下忙着她的玉米、大豆。她的土地——她的一半的命根子。她的另一半命根子,是我们几个永远长不大的孩子。我们离家去学校的时候,她把焦虑和担忧全写在了脸上。她放不下我们,同样放不下土地。看着她徘徊在两者之间无法抉择的痛苦而苍老的面容,我拍着胸脯跟她说我们绝对能照顾好自己的,如说誓言一般有力。她用一种近乎愧疚的口气回答:“那你们先走,我把家里的事忙完,随后就去。”
  一个高考,曾让多少父母愁老了容颜?
  我并没有履行对母亲许下的诺言。因为,我没有很好的照顾好自己。在那个父亲半辈子积蓄换来的家(准确地说应该只是房子)里,孟和我每天进门后的流程都是:换鞋,关门,进卧室,关门。我们害怕当空荡的房间溢满清冷落寞,便会把我们一点点吞噬,无法自拔。空间越小,我们面对的孤独和恐慌也越少。饿了的时候,就自己去厨房热冷饭。没冷饭,就煮一锅白米饭,然后油炒饭。很多夜晚,我们的房间里都会传出撕碎纸张或捶打桌子的声音,但我们都假装没听见。我们不会去敲对方的门,哪怕只是在门打开以后简单地问一句怎么了都不会。连自己都照顾不好的人,如何去关心和安慰别人?
  在高考的“战役”里,我们的对手并不是除却自己以外的万千学子,而是我们自己。我们在心底与另一个自己无数次狭路相逢,剑拔弩张。
  几次月考以后,孟和我的成绩都平平无奇,没有太大波动。我们已经大概地知道了整场“战役”的结果——那个掌握命运的分数。我们的努力,只是为了保持那个数字不再往下跌,而上升的几率几近渺茫。
  黑板上每天都更新的倒计时,离我们越来越近。
  虽然成绩没有了太大的波动,我们压抑已久的情绪却开始起伏不定。我曾给班主任发过这样一条短信:老师,我今天心情不好,不去上课了。老师默许了。某个周末补课,因为阿文的一句“好冷,回去睡觉吧。”我们折身回去继续睡觉,老师没有追究。
  阿文是我的同桌,两年不变的同桌。
  五月的“阳光城”,太阳暖得让人浑身酥爽,身心的疲劳在舒适的温度下无处逃匿,稍不留神便会在下午的课堂上被其迷惑,昏沉睡去。为了有更多午休的时间,避免课堂上打盹,临近高考的五月,我几乎每个中午都没有回家吃饭。自从父亲花光了所有的积蓄换了一间房子,我的身上就没有什么零用钱。所以,那个五月的午饭,基本都是阿文帮我解决的。学校门口的快餐店,不仅价格便宜,且加饭不加价,适合充饥。碰上阿文拮据的时候,我就说我要回家吃饭。其实,并不是真的回去,好多次我都是出去随意逛一圈,等时间差不多了再回学校。阿文有时也会问:“吃完了?那么快?”我故意提高声音回答:“当然了。”然后,我们两就去足球场的塑料草坪上睡午觉。两点钟的校园广播和嘈杂的人声会定时把我们吵醒。所以,除了同桌关系,阿文还是我的朋友。
  我想,能够在你低迷无助的时候和你分享午餐和阳光,陪你一起睡午觉的人,应该算得上朋友吧。我很庆幸,在我的灰色岁月里,还能遇到这样一个人,给我一抹足以慰藉一生的蓝。
  高三的最后一次模拟考,是全县统考,我的考场在面临草海的三中。翻过火龙山,沿西海边走一小段距离,就能从家到三中。虽然火龙山的小路不好走,但我还是喜欢从那里去考场,从那里回家。一个人插上耳机,没有人打扰,没有答不完的试题,没有令人头痛的高考,安静地享受慵懒的阳光和清新的海风,是难得的幸福。在考场的走廊上休息的间隙,我曾看见一只黑颈鹤在草海上空轻盈地飞翔。波光粼粼的水面上,它飞得那么美,那么自由。真的很自由。
  高中的最后一个考场,也就是我高考“战役”的主战场,在二中。在那里,我在四张卷纸上交出了累积的全部知识,用十三年的时间换来了一个月后从远方飞来的一纸不足一两的通知书。理综考试结束后,被雨洗过的天空乌云渐渐散去,露出了小面积的蓝,空气里有潮湿的泥土的味道,闻起来很舒服。学校的喇叭里通知考生可以离校,学校的大门缓缓打开,没有想象中如释重负的狂奔和呐喊,考生们从容地一个个离开,面不改色。我夹在人群中,看着那些或陌生或熟悉的身影,就像看到无数个自己。我知道,那场残酷的“战役”结束了,但没有失败者,所有参战人员一律获胜。因为,他们战胜了另一个狭路相逢的自己。
  抬头,天空绽放出大片大片的蓝。
  12年6月8号,我的灰色岁月宣告结束。
  毕业以后,我没有再回过母校,没有参加过任何一场同学聚会。因为,看到那些熟悉的景象和面容,我的脑海里就会浮现一些琐碎却铭心的画面。
  孟轻轻地推开门,在我身边坐下,点了一支烟。
  取暖器的红光照在我们的脸上,给原本毫无表情的脸庞镀上了一层诡谲的光泽。那光泽一瞬间又黯淡了下去,仿佛我们内心的低落和迷茫是一层冰霜,可以通过肌肤渗透而出并凝固或改变周围环境和事物产生的任何光与热。
  其实,倒春寒弥漫的二月高原,没有阳光,灰色的天空,挺冷的。
  我回过头问孟:“哥,我们这样的生活有意义吗?”
  孟说:“我不知道。”
  于是,一个烟雾笼罩的房间,两个看似颓靡的少年。
  我敲下的这些文字,更像是一种无病呻吟,但我还是忍不住将那些锥心的过往镌刻成文字。我正试图一点点找到生活的意义,为我,也为孟。
  每一个人都有一段灰色的岁月,但只要踮起脚尖,我们终究可以拨云见日,可以掏出内心的蓝,点燃云上的灰。
  最后,祝愿那些即将高考的学子完成最后的蜕变。无论七月给出了怎样的答案,你们都是胜利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