跛老三
作者：周远松 时间：2012-07-05 阅读：324
跛老三终于睁开了眼睛，虽然灯光有点刺眼，但他第一眼就瞧见了坐在床沿上那个屁股像拖拉机轮胎一样滚圆的女人，这是他的老婆荷花。病房里还立着的几个朴素的庄稼汉和几个稚气未脱的孩子。
跛老三姓李，排行老三，是李家沟小学的代课教师。除学生外，同事及乡亲们都习惯叫他跛老三。自患过小儿麻痹症后，那条萎缩得如同冬天的玉米杆的左腿就再也没有落过地，但他两条胳膊却长得异常壮实。近五十岁了，一般的年轻小伙根本不敢叫板跟他掰手腕。
那天下午，他正在教室里给学生津津有味地讲课，突然坐在后排墙角的几个学生把头扭向窗外，大喊大叫起来：“老师，杨乖乖家草房着火了！”
杨乖乖家十多平米的低矮茅屋像孤魂野鬼似的蹲在学校背后的荒地上，屋顶上窜起一丛丛火苗。
跛老三丢下课本，“同学们，请安静的坐在教室里，谁也不许出去，我去看一下！”
跛老三杵着拐杖，袋鼠似的跳到杨乖乖家门口，因前两天媳妇被他人拐跑后突然就疯了的杨乖乖提着一把镰刀站在门前哈哈大笑，口中喃喃自语：“燃得真旺，舒服，舒服，老子费了好大的劲才点燃。”
此时正值春耕时节，虽然天上下着毛毛细雨，但这里还倍受干旱困扰。部分未下地干活的邻里乡亲被浓浓的黑烟招来了，他们把家里仅有的生活用水都提来救火，可火是从屋顶先燃起来的，且茅草还很干燥，这点水根本扑灭不了熊熊燃烧的火焰。有人提议，趁火势还不猛，进屋去把家什给搬出来。但杨乖乖挥舞着镰刀不允许任何人进去，一位青年没有理睬杨乖乖兀自想冲进去，被杨乖乖一镰刀挖到屁股上，好在他躲闪及时，才被伤了点皮肉。
“干脆不救了，房屋四周也没有树木，隔其他住户也远，造不成好大点损失，村里也早就该给他家危房改造的指标了”，一位大爷无奈地说。
“这杀千刀的疯儿子，快帮我揪住他，二毛还在屋里睡觉呢”，在附近干活看见自家屋顶着火后，气喘吁吁地跑回来的杨乖乖他妈急得像热锅上的蚂蚁。
可谁也不敢靠近杨乖乖。随后赶来的几位老师也被杨乖乖的镰刀吓得一筹莫展。一时间大家面面相觑。
跛老三不知从哪里来的勇气，趁杨疯子指着他妈破口大骂的时候，踉踉跄跄地窜到杨乖乖背后，金鸡独立扎在地上，使出浑身力气，一拐杖砸在杨乖乖的背上，杨乖乖被打了一个趔趄，见跛老三又抡起拐杖，吓得撒腿就跑。
火势越来越旺，眼看就要烧到门楣了。
“不要进去，危险！”几个年轻人几欲冲进屋子，被他厉声喝住。
他迅速将一桶水浇到身上后，杵着拐杖跳进茅屋。
“二毛，在哪？”破草房里浓烟滚滚火星四溅，跛老三摸索着。
“在这，呜．．．．．．”二毛的哭声让人揪心。
跛老三从床上抱起二毛跳到门口时，门上的那一堵墙就要坍塌了，他用足了全身力气，把蜷缩成一团的二毛皮球似的滚了出来。
跛老三刚刚把拐杖伸出门外，那一堵老黄泥墙就落下来了将他压得严严实实，他迷迷糊糊地说了一句话“赶紧找人把杨乖乖送到精神病医院”后，顿时就晕过去了。
乡亲们随即把他送往县医院。
这已经是他昏迷后的第二天凌晨了。
“大婶，二毛呢？” 跛老三蠕动着皱巴巴的嘴皮。
杨乖乖他妈噙满了泪花：“好着呢，只伤了一点点皮肉”。
“李老师，吃个鸡蛋！”一个满脸胡子的学生家长将一个鸡蛋递了过来。
跛老三使劲咬了一口，就吃不下去了，他把鸡蛋递给耸动着肩膀泪水直流的荷花：“哭什么呀！”
“你这死鬼，跛脚跛手的还这么不要命！”荷花不停的抽泣。
“这不还活着吗？” 跛老三微微一笑。
荷花，哭。
“也是，这条腿多半又报废了!” 跛老三看着用纱布缠得严严实实的右腿叹了口气。
“会好的，一定会好的，要真是那样我就给你当腿。”荷花松树皮一样粗糙的手轻轻地抚摸着跛老三头发已被烧焦的脑袋。
跛老三鼻子一酸，眼泪就涌出来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