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方水土
作者：孔令萍 时间：2012-07-06 阅读：306
威宁特校这方水土，是很滋养学生的。
从刚进校时老爱哭鼻子的“小长毛”陈鑫一年之后“大变身”成为一个笑容时刻挂在脸上的标准二年级学生;到开学第一周就走丢让全校老师找遍大半个威宁城的“逃兵”马劲半个学期之后就成了一个勤学苦练的好孩子;以及去年连拉都拉不进教室的赵祎蓉现在却在课堂上跟同学们争论语训课上到第几页(全班除她之外的同学意见一致，她却不甘示弱，没有因为对方人多势众而“妥协”，直到班长李玉兰找到“证据”，告诉她，因为她生病被妈妈带回家那几天我们已经上过两节课，她才“服输”，一脸尴尬地笑着)，还有“小气鬼”李会会，刚开学时是谁招她她打谁(比如提醒她听课)，并且把头紧紧地埋在桌子上，老师笑着哄她她也不肯看老师的脸，而今上课铃一响(红灯亮)就端坐桌前，面带微笑，目视前方，腰杆挺得笔直，活像一株挺拔的小白杨……如许众多的小孩，转眼就被威宁特校这位魔法师“大变活人”，改掉一切不良习惯。
这些传说中很暴力很无赖的“哑巴”(说出这个词时我觉得很对不起我的孩子们，不过请相信在我的思想里从来没有过这个名词，我只是转述别人对他们的称谓)，他们其实是一群懂礼貌守规矩的乖孩子。我们的孩子，他们不会打架斗殴，不会乱扔垃圾。校园里的那一排盆景映山红，从开始打花骨朵到繁花似锦，没有被采过一片叶，每一片花瓣，都是花期尽了才自然凋落……对于一切违纪和不文明行为，孩子们总会用食指划着脸说“无耻”。特校的孩子，一向都是有着大帮小、强扶弱的“光荣传统”的。陈丹丹提一桶水上楼，很费劲，赵泽花连忙跑过去帮她;赵永红没完成作业，老师批改时发现了，把作业本还给他让他完成，所有同学都围拢去教他怎么做，就连比他还小的苏武文、李章才和蔡宇，也争抢着挤在人堆里，先用食指抵住太阳穴，做出努力思考的样子，然后顿悟，如此这般地比划着。特校的孩子很爱学习和爱劳动，每天校车一进校门，我们就会透过窗玻璃看见孩子们手里拿着课本，靠在旗台边、坐在花池旁……或独自沉思，或激烈讨论;每次购物回来，孩子们都会争先恐后地扛米、搬菜。一个十一二岁的孩子，硬拼着要扛一袋五十斤重的大米，咬着牙，满头汗，却不肯让大同学帮他。特校的孩子还非常懂得尊敬和赞美老师，无论是上下楼梯，还是在教室门口，总会有学生对我们说“请”，或者说“您的衣服真漂亮”。
在我的学生中，张扬是一个最“不近情理”的孩子。干旱的日子，我们学校缺水，学校在郊外，我们做饭的水都要用大桶从五六公里外的城区运过来，我在教室“告示”，在操场“放话”：凡有脏衣服的同学，统统在放学前收拾打包，于校车离校之前交给我(我住在城区)。每次我的“收获”都很可观，无论是本班还是别班的学生，都积极踊跃地把脏衣服打包给我，唯有张扬，非得让我追着抢，他才肯把穿在身上的那件外衣拿给我洗，不是他不讲卫生、不爱干净，他总会对那些打包脏衣服给我的同学说：“孔老师很累。”衣服破了也一样，每一次，张扬被别的同学拽到我面前，说他的衣服破了需要补，他总是奋力挣扎，一边说“假的”一边逃。大概算算，这些年我为张扬洗补过的衣服，不会超过五件次，我告诉他妈妈这些的时候，他妈妈眼含热泪却面带微笑地说：“真可怜”。我想，张扬妈眼含泪是因为她觉得自己有一个懂事的孩子。几次我从上海学习回来，当同学们都来围着我领取小礼物时，总没见过张扬的影子，这孩子是不会对我“索取”什么的。这样的“牛孩子”，就算拿到普校去跟那些耳聪目明的学生相比，除了听力，他并不缺什么!
另有学生张然。我没教过张然的课，我之所以时常想起张然，也许是在功利心越来越重而人情越来越淡漠的的今天，这个孩子让我嗅到了人情的气味。我想大概也只有我这种教课教得很差劲，很少能让学生统考均分拿第一的老师 ，才会有闲情逸致去追寻学生的“人情味”。张然这孩子除了很会关心小同学，在同学当中“惩恶扬善”之外，对老师也很尊重。有天我因有事中午没回家，太困了就去女生宿舍寄宿一中午。为了不影响我休息，“安顿”好我之后张然组织同学们出去玩，偶尔有一两个孩子轻脚轻手地走进来，窸窸窣窣的找东西，又出去，轻轻关上门。两点二十分张然突然跑进来，神色慌张地说：“上课了。”并用手拍着心口，仿佛我上课迟到就要追究她的责任。
对于学生我绝不是单纯的爱，而更多的是感动。似乎很多时候，不是我对他们付出，反而是他们为我付出，付出的太多，而令我不禁产生了这样的想法：我到底何德何能，可以享受如此待遇?每次课，应该教学什么内容，教学多少，几乎都由我的学生决定，因为我每节课走进教室，这节课该板书的内容就早已经在黑板上了。虽然有时候内容偏多、不在计划之内，或者内容提前了、我其实还不打算教学这些内容，但是我不会辜负了孩子们的劳动，我会临时调整我的教学方案，就用他们写好的内容来上这一课。板书的内容，我能看出是谁的字体，有时候是这个有时候是那个。可他们无论是这个还是那个，都不肯承认是自己写的。我很奇怪我们的听损儿童，怎么也知道要做了好事不留名。因为知道我很累，时常会为我分担，还会随时记得提醒不爱做作业的同学，或是收交作业，还把别个班同学送来给我补的衣服拿去补好了，而且补得比我好。别的孩子也是，作业陆续交上来，先完成的便会站在我旁边，七手八脚的把作业本翻到我要批改的那一页;或是在练习课的时候，跟我分工在黑板上抄习题，我负责一个题，别的题就让一个或者两个孩子包揽了，然后其余同学纷纷举手，争先恐后地做练习。
一方水土养一方人。威宁特校这方水土，能养育出这么多优秀的孩子，夫复何求!这一生，可以为特教、为这些可爱的孩子，贡献微薄之力，夫复何求!