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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012-07-06

那些年的爱情(长篇连载之四十一)

作者:罗勇 时间:2012-07-06 阅读:280


第三章
24b

  晴天,那座小城车站尘土飞扬,白惠戴着口罩,手插在白色外套里醒目地站在人群中等我。为防止见面时言正名顺的拥抱,下车前我采取了措施——将双肩包吊在胸前,就算白惠要来个货真价实的拥抱,中间的双肩包可以起到隔离身体的作用。我父亲把肩上的重担卸下来,我却为此背负了更重的包袱,人穷志短啊。
  白惠摘掉口罩向我跑来,她奔跑的姿势让我想起那天夜里的恶梦,我不可能像在梦里一样拔腿逃跑,只能面带微笑朝我的恶梦一步一步走去。也许是双肩包占据了拥抱的最佳位置,她没有做出过激反应,礼节性碰碰我的手,来了,累坏了吧?
  她的手很瘦,手指细长,我无端地想像到这双手卡在李淘脖子上的情形,那样逼真,我不由后退一步,看着她。她没发现我的失态,微微一笑,将嘴角的两个“括号”笑得越发深刻,满口四环素牙像天空一样灰暗,黑瘦的身体裹在雪白外套里,颜色对比十分强烈,仿佛裹在白纸里的乌木筷子,没有一丝一毫生机,冬天在她周围显得更加干燥和萧条。
  贾宝玉说女孩儿家是水做的骨肉。那是因为他没有见过白惠,她的外形让人怀疑她身体里没有水分,尽是枯木做成的骨肉。
  换了两次公交车,走进一座烟雾缭绕的工厂,左拐三个巷右拐五个巷,来到略显开阔的地方,两幢低矮的房子连接在一排仓库上,一幢写着厕所,一幢没有任何标志,沿着一架钢筋焊合的楼梯爬上楼顶,有一间水泥空心砖砌墙石棉瓦盖顶的房子,就是白惠家,村里人想象中的天堂。
  屋里极简陋,铁皮炉子,两把竹制沙发,一台机壳发黄的电视机,饭桌上摆放着乱七八糟的碗筷和干硬的馒头。白惠径直把我带进她的房间,与外面比较,她的房间稍稍显出些生气,有明星照片,有色彩鲜艳的窗帘,晾衣绳上挂着洗干净的内裤和胸罩。
  我正洗脸,进来一个中年男人,穿一身落满煤灰的工作服,我认出他是白惠爸。他回村时我见过,西服笔挺,皮鞋锃亮,在村里人羡慕的目光中,剔着牙四处找人聊天。他来过我们家,站在院子里和父亲说话,给他板凳也不坐,递给父亲一支烟,父亲舍不得抽,拿在鼻子下闻来闻去,父亲看着他走出我们家的背影,说:“真是有福气的人,穿这么干净,抽这么香的烟。”那时我的想法与父亲不谋而合,心里除了羡慕还是羡慕。
  他打量我半天:“你就是肖容?”
  “嗯。”
  “你是肖科明的儿子?”
  “是。”
  “你们爷儿俩可一点不像!”
  他看看桌上那干硬的馒头,捡起来塞进嘴里费力地嚼着,问白惠:“白军呢?”
  白惠说:“不知道,又上网去了吧。”
  “他妈的非要累死我才心甘,放着这么好的工作不干,整天上网,上网能上饱肚子?”
  白惠说:“你当他面去说吧,别在我面前唠叨,心烦!”
  叫白世财的中年男人不说话,脖子一伸一缩,鸭子吃食似的艰难吞下馒头,找杯子倒水咕咕灌进嘴里,完了说:“你上街称三斤肉,今天晚上好好吃一顿。”
  白惠说:“你出钱还是我出钱?”
  白世财看我一眼,拿出个皱巴巴的人造革钱夹,抽出一张百元大钞凭空甩几下:“当然是我出啦!”
  白惠对我的到来表现出明显的兴奋,这种过度的情绪使她忽略了我的冷漠和心不在焉。而我,只有想起欠下她家大量金钱时迫于怕她翻脸不认人的压力才对她笑笑,我时常不由自主地想起李淘,似乎满世界都是他布满血丝的眼睛,一眨不眨瞪着我。如果李淘地下有灵,知道我和白惠的关系,他会作何感想,会原谅我吗?
  白惠叽叽喳喳向我介绍她断断续续生活了十几年的城市,带我去看她工作的娱乐城,她在那里做收银员,兴致勃勃把我介绍给她的同事以及那些由于职业习惯见了男人就飞媚眼的三陪女,她总是先介绍我上的大学名然后再加上我的名字,那些人就呵呵地笑:“不错不错,你们俩挺般配。”
  有几个还跟我夸她:“小白挺好,她当收银员以来,从没人敢跟她赖帐,连签单的都很少。”
以白惠的长相,最适合她的职业应该就是收银员,谁敢和她当面锣对面鼓赖帐,那叫一个大胆,不怕吓。白惠听别人夸奖,也不谦虚:“我这人,天王老子也不怕,只要有理。”
  白惠的兴奋让我感到全面沦陷的绝望和恐惧,每当我想起以后一辈子要和她面对面生活在一起,内心一阵阵颤抖。我特别佩服死去的李淘,敢于把白惠当成梦中情人。
  白家父女争相与我聊天,白惠忙把我介绍给她的各路朋友们,碰到男的,她小声对我说这人像刘德华吧,他以前追过我,这人像林志颖吧追我追得可凶了。我不置可否,沉默以对。白世财忙向我展示他的工作环境和他烧锅炉的过人技能,带我去锅炉房,在巨大的机器噪音里声嘶力竭讲解他工作的重要性。
  父女俩常为失去我的陪伴而指责对方,白惠说:“他来看我又不是来看你。”
  白世财说:“看谁不是看,都是一家人。况且,先有老后有小,尊老爱幼嘛。”
  我呢,千方百计抽空躲出去打电话,每次走出那间小屋,就有一种大病初愈的感觉——虚弱但轻松。我给李红雨打电话:“我和你姐在一起。”
  李红雨不知我说什么,恶毒地说:“我姐早死了,你们在哪儿见面?天堂还是地狱?”
  我给曾晓萍打了,她没问我在哪里,声音涩涩的:“你怎么还不回来,我想你了!”
  她们的声音恍如隔世,使我莫名伤感。
  我在白惠家度日如年待了三天。
  第一天,没有机会亲近,我和她最近的距离是从娱乐城回来的路上,她挽住我的手,我觉得非常难受,但我不能明目张胆拒绝她,也没有理由拒绝她,尽管我心里有一百个一千个不愿意,理论上我是她的男朋友,和她亲近是天经地义的事。她放开我的手好久,我仍然觉得被她挽过的手臂莫名的异样,似乎不是我身体的一部分了。
  第二天清早,我还躺在她的床上睡觉,她进屋来找东西,翻到我的床头,她只穿一件背心,胸脯鼓鼓的,她的身体越过我的头,乳房几乎贴在我脸上,手在枕头下面翻着。我假装睡着了,任由她折腾。她低头附在我耳边说还没醒啊,猪猪。热烘烘的气流吹进我的耳朵,我翻了个身,继续假睡,她在我脸上亲一口。幸好他父亲进来了,手里抱着一大堆证书,说肖容还没醒啊,把他叫起来看看我这些证书,牛皮不是吹的火车不是推的,我这都是真家伙。白惠说谁稀罕你这个啊,别吵他睡觉。把她父亲推出屋去。我睁开眼,觉得自己十分虚弱,我像个被父亲卖到窑子里的苦命妓女,有苦无处诉说,咽泪装欢吧。
  第三天晚上,白世财夜班,白军不在,我的心提到嗓子眼。白惠表现出空前的兴奋,吆喝我和她一起做饭,一会儿指使我捡葱,一会儿唤我择菜,想法设法让我寸步不离陪她。手闲了就来亲昵的揉一下我的头发,揪揪我的耳朵,夸我听她的话,事情做得干净利索。并由此说开去,不停规划我们的未来,肖容,以后你安心上班,家里的一切交给我,我让你过过衣来伸手饭来张口的幸福日子。我妈老说我懒,我的确有点懒,那是因为我没有勤劳的动力,现在不一样了,我有心爱的人了,我心甘情愿为你付出。她美好的愿望让我毛骨悚然,我不爱她,我甚至很讨厌她,可为了我的家人为了我自己的前途必须和她在一起,我对她心生愧疚,但这不能从根本上改变我对她的态度。想起我这辈子要和她生活在一起,我的心山呼海啸的痛。
  无力改变,只有认命。那天晚上,白惠做了一桌丰盛的菜,我却一点食欲没有,我心里的疼痛一刻没有停歇,表面上我必须装出幸福甚至惊喜的表情。我说要不我们喝点酒吧。白惠欣然应允,把她父亲最好的白酒找出来。倒满酒,我端起杯来,白惠,第一杯酒我敬你,感谢!我一连和她干了三杯,说的只有感谢两个字,对于白惠,除了感谢,我什么也说不出来。我一口菜没吃,就如愿以偿把自己灌得人事不省。
  我醒来,发现自己和白惠睡在一张床上,她睡在我旁边,微张着嘴,呼吸粗重。我一骨碌跳到地上,我的衣服有些散乱,但穿戴还算紧密严实,再看白惠,她和衣而卧。我悬着的心终于放下来了。幸好喝醉了,我顺利躲过那个和白惠独处的夜晚!
  不长不短的三天,我像经历了一场持久战,身心疲惫。回学校那天,曾晓萍去车站接我,她伸手拂去我头发上的灰尘,低声说:“怎么瘦成这样啊?”
  我紧紧握住她的手,视线濛濛,车站上的一切连同曾晓萍近在咫尺的脸,瞬间一片模糊。(未完待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