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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015-12-08

黑色对谈录

作者:马江龙 时间:2015-12-08 阅读:215


   “那是一个奇怪的失掉了光的星体,没有运行轨道,不属于任何星系,它的漂泊游离在时间之外,没有起点和终点,像堕入茫茫海底的一块冰的化石。”
  “它就从未陷入那种不自由的找和被找?比如说,一个更大的星体吸引它成为卫星,或是它吸引一个更小的星体成为卫星,像太阳之于地球,地球之于月球那样?或者是某些不期而遇,流星的造访、星尘的袭击之类?”
  “无所谓找和被找了,它落入了宇宙的夹层里,如同落进衣服夹层里的一枚硬币,按道理说,所有的落入都有一道伤口,有伤口就有出去的希望和进来的期待,可那道伤口在落入的前一秒撕开,后一秒就被缝合了,像有人在某杯鸡尾酒里搅出一个漩涡,随后便一口喝掉那样,说得更直白点,那是个定制的黑洞。”
  “定制的黑洞?”
  “嗯,定制的,虽然没有人知道制造者和定制者是谁,虽然产品的投送超出了最高明的占星家的预料,但结果是笃定的:硬币待在了衣服里,还有,现实的逻辑不允许人为了寻找一枚硬币去撕破整件衣裳。”
  “要是一切如你所说,我该如何去理解那颗星球呢?它是否真实存在?它对自己的处境是否自知?它对那里之外的物换星移是否仍有感知?”
  “之所以要说落入,是因为所有的落入者都有长长的过去,在整个隐生宙时代,在寒武纪、白垩纪或者更早更长的时空里,这个星体用它的光辉照亮着一切始于原子运动的际会遇合、生灭离散,穿透每一世、每一期、每一时、每一次夏花的绚烂、秋叶的静美。记忆是一个深不见底的开满莲花的湖,轻舟行处,每一桨都是茫茫的鲜明和渺远的馥郁。它的存在是唯物主义的,它能用记忆虚构原来的时空里的真实,它说有星星要在烈火里诞生,星云深处便真的有恒星破壳而出,它说有星系要在烈火中毁灭,无数的星星便缠斗在一起,形成宇宙的狂魔之舞,它说撞上就撞上,它说错开就错开,它说我在这里呢,我在这里呢,它真的便在那里,唯一的孤独是没有回声。它的存在也是唯心主义的,一心之外,皆为虚妄,若这浩瀚的星空里有一颗遇见过的星记着它,在每个安静的夜晚朝着虚空幽幽地喊几声,它在那里呢,它在那里呢,它便真的存在,空间不阻隔,时间不剥蚀,若所有的陈迹已云散烟消,它就成了一个永远无法印证的猜想。”
  “唔,你说的这些,倒让我想起了童年时期最爱的那颗玻璃弹子球。”
  “玻璃弹子球?”
  “嗯,蓝色,介于天空蓝和宝石蓝之间,像布偶猫的眼睛,它之前属于别人,为了得到它,我耍了心计、用了手段,也付出了代价,之后的每一场孩子的博弈游戏里,我再也没让它出场,我害怕失去,哪怕只是可能。可最终还是把它弄丢了,用你的话说,它落入了某个夹层里,也许是鼠迹迷离的墙角,也许是蛛网遍布的床下,也许是老屋门口掺杂着动物粪便的污泥里。奇怪的是,即便今日想起,我从不觉得那颗珠子待在黑暗中,它存在的空间仿佛是一个静止的柔和的黎明,那里的光不来自于它,也不来自于任何的日月星辰。”
  “确实,人除去各种形形色色的身份,最后都只是自己的镖客,我们押送着自以为最珍贵的事物踏上归程,可世事诡谲,在一波未平一波又起的险象环生里,这些珍贵的事物要么被自己遗失,要么被别人劫持,但毕竟碌碌一世,终归没有人走的是保不准的空镖,因为所有的遗失和劫持都在就此别过的下一刻从另外的维度去了另外的时空,它们待在那静止而柔和的黎明里注视着我们的前行,让我们的每一次想起都恍如相依。”
  “听得我都有些伤感了,还是回到那个奇怪的失掉了光的星球吧,你说,我们会去那里吗?”
  “或许我们已经在那里了。”
  “啊,有办法印证吗?”
  “《盗梦空间》里,莱昂纳多用陀螺区分梦境和现实,你不用那么费事,直接对着墙壁大喊几声,我在这里呢,我在这里呢,有回声的是此岸,没有回声的是彼岸。”
  “呵呵,这个世界上需要印证的东西够多了,价值、诺言、真假、对错……我还是选择相信自然的直觉,比如我相信我的那颗玻璃弹子球依然在某件上衣的口袋里,我绝不会翻箱倒柜将手伸进所有的衣袋去肯定或否定这种相信。”
  “也是,酒喝完了,我们走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