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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015-12-10

中秋节想起父亲

作者:陈小江 时间:2015-12-10 阅读:184


   小时候,很期待每年的中秋节,因为在外务工的父亲,会从远方回来。他的衣兜里总能掏出那些让我垂涎已久的糖果和月饼。可如今,中秋节我却很少回家,耳背的父亲小心翼翼地在电话里询问我,是否“能”回家,我当时想也没有想,就用一句很忙搪塞了父亲,电话那头的父亲把“哦”字拖得很长……当时我并没有感觉有什么不妥,便心安理得地去做自己觉得该做的事去了。
  某日失眠,读到一句“子欲养而亲不待”的古训,忽然很想念父亲。父亲在北京当过五年的人民子弟兵,后由于历史和社会原因,逼迫转业回老家乡下就业,也就顺理成章地成为一名人民教师。但当时,时任乡党委书记的爷爷却认为,拿十五块的工资不足以养活全家人,便设法把父亲调到食品店,没想到的是,没几年光景市场改制食品店倒闭,父亲就下岗了,成为一名名副其实的农民,这是父亲一生最不愿意面对的现实。
  母亲生我的那年,正是计划生育工作推进如火如荼的时代,因为农村人思想保守,同村的刘姓村民因躲计划生育,而让当时带队的乡党委吴书记死于非命,父亲的名字便写进了超生大户,送到省委政府。后调查父亲与该事件无关,只做罚款处理,我家的生活才逐渐恢复平静。
  因母亲喜欢女儿,才和父亲商量再生育一个。于是,我幸运地来到世上。父母喜欢女儿并不是他们思想觉悟有多高,而是因为我头上已经有了三位哥哥,用今天的眼光来看是多么的不可思议。后来听母亲说,我原本还有个弟弟,但因各种原因我亲爱的弟弟并未来到这温暖的人世。因为我排行老四,村子的人都喜欢叫我陈老四,这个称谓直到现在都还陪着我。
  或许因为我最小,天生瘦弱所以得到了父亲更多的爱。父亲生性耿直豪爽,爱打抱不平,这就让他在社会上处处受气,为那些圆滑世故的人所不耻。正所谓“吃一堑长一智”,父亲在屡次碰壁之后,逐渐让敢做敢当的父亲变得沉默。
  父亲在外的日子,家里的一切大小事务便由母亲一个人承担。我亲眼目睹母亲在干完农活后,那种撕心裂肺的嚎啕大哭,吓得年少的我躲在门后不敢作声。生活的苦彻底压垮了母亲,幸福成为全家的奢望。父亲打工挣来的钱,勉强够三个哥哥上学的费用。而他们的生活费,得靠母亲种菜和喂养家禽来维持。地里那些新鲜的茄子、大蒜、葱、黄瓜,我只能看着它们长大,却永远没有口福。甚至想吃一顿米饭和鸡蛋,必须生病和过年。
  有一年春天哥哥得了天花,喂养家里那几头猪的重要任务,就落在我一个人的肩上。每天傍晚,当我从地里背一背篼猪草回家时,哥哥总是在村口的大石头上坐着等我,而且开口的第一句话便是:幺幺(水城地区的方言)你真辛苦!你看哥哥不用干活,还能吃大米饭和鸡蛋。一想到大米饭和鸡蛋,我的清口水便不由自主地流了出来。哥哥看到我的馋猫样,便从口袋里掏出一个煮熟的鸡蛋给我,并帮我把背篼从背上放下来。我和哥哥便坐在村口的大石头上有说有笑,期待父亲早日回来。生活对我们来说,就是一天天的农活和对父亲一天天的期待。
  因为大哥在省城读,贵州水电学校是自费的中专,所以父亲打工挣的大部分钱,勉强够大哥生活开销。一生嗜烟酒的父亲,也逐渐在高昂的学费面前,戒掉了他自己的嗜好。二哥在六盘水读电大的费用,就全落在母亲身上。地里长的庄稼,家里鸡下的蛋,圈里养的猪,甚至连父亲当年成家种下的那些树木,能变钱的统统变成钱,不能变钱的也要想办法变成钱。我和三哥每天放学回家,就力所能及的帮忙母亲分担家务和农活。十四岁的三哥主要负责家务,我便负责割猪草。那时候乡下的猪草并不像现在,田边地角到处都是,甚至能淹没人的小腿。在焦家坝几乎家家户户都喂猪,离村子近的地里几乎不会有猪草,要想能割够第二天猪吃的量,就得“另辟蹊径”,到更远的地方去割。到更远的地方,就意味着要付出比同龄人更多的艰辛和汗水,当然也要更多的胆量和毅力。地离村子越远草就会长得越茂盛,然而焦家坝一带山上多蛇,遇到无毒的菜花蛇还问题不大,如果遇到青竹彪,那就是大麻烦,这种蛇有剧毒且会主动攻击人类,据说同村王大爷就在割牛草时与之遭遇,不小心被一条青竹彪咬到小腿,当时不在意继续割草,等到傍晚不见回家,家人才请村里人帮忙寻找。等家人找到王大爷时,只见他小腿肿得很粗,早已经毒发身亡。而我天生对蛇和癞蛤蟆就畏惧,有一次不小心在去割猪草的路上遇见一条青竹彪,先是一惊后是全身汗毛都竖立起来,额头的汗珠大滴大滴地往下流,那种咸咸的味道,让人绝望,感觉整个世界都要崩溃。那天我坐在路边撕心裂肺地哭,那种后怕至今想起来,也让人觉得全身颤抖。哭完后得加把劲把哭时耽搁的时间补回来,不然到了天黑,割的猪草就不够喂第二天的猪。有时也会为了第二天的猪食,而偷割了别人家的绿肥和菜。
  但偷割是要付出代价的,有时被地的主人撞见,脾气温和的只是数落几句,便不了了之;脾气暴躁的有时会被大骂一顿,没收所有猪草还要说给母亲听。那时的母亲只能一个劲地赔笑,顺便把家里仅有的几个鸡蛋放进她的口袋,才算解决此事。他们总是摸着荷包里的鸡蛋,还望着我似笑非笑地说一句,小孩不懂事得多管教,不然长大还得了,母亲又是一个劲地赔笑,连忙说了几个是。我本想肯定会被母亲往死里揍,没有想到的是母亲连望都没有望我一眼,背起背篼打着电筒便去地里割猪草去了。蹬在角落里的我,泪水吧嗒吧嗒地掉在地上。那晚母亲的言传身教,足够让我受用一生。也是从那时起,我就深深地明白一个道理,只要自己通过劳动得来的,无论多少才能心安理得,再不会因一时的虚荣而去不劳而获。
  对我们来说,一年中最值得期待的日子,便是过节。因为过节是不用干农活的,并且还能吃上香喷喷的白米饭和腊肉。但小时候的节日里总是少了父亲,多少还是让人觉得遗憾。一般情况下父亲都会托同村回家过节的人带回一些钱给母亲。母亲通常会一个人把那些花花绿绿的钱,对着煤油灯灯光仔细地看了又看,末了又才小心翼翼地放进口袋。然后做一顿丰盛的晚餐招待带钱给我们的人,当然最开心的人还是我和三哥,我们兄弟俩总是在母亲的斥责和别人异样的眼光中,吃得最欢。但母亲的斥责里,包含着的其实是更多的关心和疼惜。
  西部大开发时,株六铁路从我家门前经过,父亲便从贵阳的工地上回来,利用焦家坝多山的优势,开办起砂厂。我们家的生活也就随之改变,等铁路修完大哥和二哥也都毕业回到乡里工作。我家的负担也就越来越轻,父亲便不再出去打工挣钱。留在家里帮助母亲种菜,顺便帮忙看管两位哥哥的孩子……
  如今十几年过去了,那些期待父亲回家过节的心情,仍然历历在目,那是一种超越金钱所能给予的爱恋。看着身旁熟睡的妻子,我擦掉眼角的泪水,下床收拾行李,天亮就回家看父亲。我知道在无论是过节还是平常,有人会像当年我期待的那样期待我,这个人便是我日渐衰老的父亲。因为我是他一生的期望,我就没有理由让他失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