水
作者:布泽阿旭 时间:2015-12-11 阅读:190
在云贵高原上的明珠草海湖西面不远处有一线高耸入云、气魄雄伟的山脉叫西凉山,西凉山脉东段有一个叫高坡的小山村,那便是我的故乡。由于地质构造特殊,这里风景优美,山很青,但水却一点儿也不秀。一年四季,除了雨水季节可以接点廊檐水和那极为吝啬的点点滴滴的岩浆水外,乡亲们都要翻山越岭,到十几里之外的地方去背那常年不干的龙潭水。
如此来之不易的水,得仔细研究如何使用。仅盖住了盆底的洗脸水,先洗的如果不算污,后面的就将就着洗了。要是水实在紧缺,除非要外出赶集或走亲戚,老人和小孩就不洗了。洗脸水必须留着洗手或做其他什么的,反正有的是用。该用的都用了,最后才倒进猪食锅里煮猪食喂猪。至于洗脚,那是很稀奇的事情。由此,远亲近邻有这样一句顺口溜:“高坡人要洗脚,得等下大河!”
门前一年四季大河长流的亲朋好友初来乍到,很大方的倒了大半盆洗脸水。此时此刻,他还没有觉察到自己的举动已遭了主人家的白眼。更让人意想不到的是,他居然一洗完脸就急于表现自己的勤快,把那大半盆好端端的洗脸水在主人家一连串“唉唉”的阻止声中“哗”的倒出门外去了!手里提着空盆的客人疑惑不解地看着主人家一脸苦笑的样子,急性子的当场就拉下了脸,彼此难免要尴尬一阵子。有了多次这样的教训,最稳妥的做法是事先给客人指点好洗脸水的去处。但常常因为边洗边唠家常,竟忘了主人家刚刚才交代的事,又在一连串“唉唉”的阻止声中把那大半盆好端端的洗脸水“哗”的倒出门外去了。
事实证明,去高坡要做到入乡随俗的话,有经验的人早就知道不是仔细洗漱来让主人家夸赞自己的斯文,而是要先搞清楚怎样使用他们的水。长来久往,远亲近邻都摸清了高坡人的软肋,一见面就拿高坡人的水来开玩笑“洗脸了吗?”“我又不去赶集洗什么脸!”就连头脑最贫乏的人都能编出一连串的成百上千的故事和大笑话来。所有的故事和笑话最后被浓缩成一句顺口溜——“高坡人,撒尿洗面盆!”
如此辛辣的嘲讽背后有着怎样的难言之隐呢?这还得从高坡人取水的历史说起。高坡人取水大致经历了坛坛罐罐时代、胶桶铁桶时代、马车拖拉机时代、水窖时代,后三个时代是因为碰上好社会而彼此接踵而至,相互交织补充着。因为尽管有了水窖,老天还是不会忘记随时提醒高坡人去温习他们的取水功课的。才离高坡人而去,但又直接通往远古神秘的历史深处的坛坛罐罐时代,是让高坡人最刻骨铭心的了。
说起用坛子背水,就很讲究方法了。先用绳子在坛颈上拴一个活扣,再根据自己所需的背绳长短接一个绳圈,丢往坛子背后朝坛根一勒,就背在背上。脊背上的坛子必须随时保证竖直,否则就会滑落下去或歪往脖子里倒水。这样,背水人的腰差不多要弯成九十度角才行。记得第一次背水,就像背其他东西那样,起身时习惯性地只顾一个劲儿往前倾,坛子里的水“咚咚咚”的直往脖子里灌,整个人如遭电击一般神经质地弹起来。冰凉的水从脊背、胸脯顺着往下流,瞬间就从裤管里淌出来。无法想象当时的狼狈样,只记得水井边的所有人都笑岔了气。为了背着走的时候防止水晃出来,顺便在路边扯些蕨草来到水井边舀水冲洗干净,卷成筒塞住坛口。有的背水人极夸张地用了很多蕨草,高出坛颈一大截,背在背上,活像一个稻草人。
一背上沉甸甸坛子,就开始爬那漫长的陡坡。双腿早已酸麻,如灌铅似的沉重得无法挪移。腰弯得不能再弯,脖子如征雁似的拼命地往前伸。沉重的步子好不容易往前迈一步,整个人和坛子就跟着往左或往右大幅度缓缓摇过去,等迈出下一步时又跟着慢慢摇回来。偶尔抬头,沮丧地发现更长更陡的坡还在前面。所以,背水爬坡最明智的做法是不要往前看,只顾盯住脚尖,凭着背水人世世代代遗传下来的韧劲来战胜这无情的陡坡。每当此时此刻,我曾无数次的幻想,要是有一套神奇的设备能把这甘甜可口的龙潭水引上陡坡,直接送到家里,那该多好啊!自己背的时候倒不觉得,要是在一旁远远地看着那长串极为缓慢地爬着坡的背水队伍,心里想,那不就是藏族同胞们朝圣的脚步和身影吗?
对于很能吃苦耐劳的高坡人来说,善始善终的劳苦是算不上什么的。要知道的是,坛子背水有着诸多的难以启齿的隐患。多数时候,等你好不容易爬完这漫长的陡坡,终于歇到歇气坎上了,“吁……”,随着一声舒坦而又长长的吁气声,为了更舒适一点,再稍稍往后一靠,只听到“嗒”的一声响,坛子里的水“哗哗哗”地瞬间全部淌干,还淋湿了裤子。背水人惊惶的一转身,才发现犹如一条毒蛇似的潜伏在背后的那块石头,于是将破坛子高高举起,摔向那该死的石头,提着空绳愤愤然钻到箐里拾柴去了。尤其是路面湿滑或下坡踩上流沙,连人带坛摔得稀里糊涂……所以,背水人从一把坛子背在背上的那一刻起,就得步步留心,时时在意了。就这样,年去岁来,背水路上的坛子碎片随处可见。旧的不见了,新的又来。也就是说,多数坛子是注定要“牺牲”在这崎岖的背水路上的了。这样一想,竟有“新鬼烦冤旧鬼哭,天阴雨湿声啾啾”的凄凉了!
一次,大姐和二姐没等天亮就去背水,是为了赶早回来去赶母亲许诺她们的集。然而,因为路黑,大姐的坛子摔碎了。她嘱咐二姐先回去打探打探,自己去箐里拾一背柴回去或许要好些。然而,大姐的柴刚放下,母亲的扫把就劈头盖脸地打过来了。无须解释,因为水没回来,坛子没回来。接下来的惩罚是大姐期待已久的赶集的愿望和她的坛子一齐摔碎了。大姐连早饭也没吃,含着眼泪挎着她亲手缝制的那正面绣得有大红花、两底角垂着大红须线的天蓝色针线包,赶着她的羊上山去了。过了好几天,大姐搂起她的腿,紫黑的淤血正扩散开来。看了看摔伤的腿,又抬头看了看周围一圈愕然的脸,苍白憔悴的脸上露出了不经意的微笑。
水对高坡人来说是最最要紧的,只有嫌少,没有嫌多。没了就去背,闲着就去背,有伴就去背。所以,一天到晚都有背水人。要是在野外放羊或干活等的,就会时见背水人,歇气坎上歇。或见三五成群的人背着空坛子急匆匆的往水井方向赶去。有时候你会惊异地发现对面的山丫口有一丛草有节奏地一下一下往上长!接下来才发现那草原来是生在坛颈上的,那双手叉着弯得不能再弯的腰的背水人也跟着出现。整个人和坛子仿佛一只想飞却一直飞不起来的大鸟。待一切都明了,不觉哑然失笑。
又是一个旱魔肆虐的三月,高坡人正遵照老天的旨意老老实实地温习起了他们的取水功课时,村子里来了一辆猎豹车,是我们乡的曹书记,他们为我们解决饮水困难来了。我高兴得孩子似的手舞足蹈了,把所有的情况都问清并记录下来后,就带他们去看水源。
听说临近水源的这座山海拔高过了全村,曹书记就提出了把水引上山顶,然后输送到各组,最后送到各家各户的设想。为了证实情况,我们徒步爬了一个多小时的山路来到山顶,全村地形地貌尽收眼底。“完全可以!”曹书记高兴地说。立刻拿出纸笔把图画了下来。“这是我曾经背水爬坡时的无数次的幻想啊,还以为只是幻想罢了……”“今天来说就不再是幻想,而是现实了!”曹书记坚定的说。看着眼前缠绕在一座座山上弯弯曲曲的祖祖辈辈背水的小路,不觉鼻子有些发酸了……
要把龙潭水引到各家各户的消息不胫而走,高坡这个隐藏在大山深处忍受了千年万年焦渴的小山村一下子沸腾了。所有人欢呼雀跃,奔走相告。看着高坡人这股高兴的劲儿,冷眼旁观的远亲近邻悻悻然道:“真是乾坤倒转了,撒尿洗面盆的人居然还吃上自来水了,守在大河边的人反而得挑水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