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015-12-14

　　2001年我念初三，利用一次偷逃进城的机会买了本其中有介绍偶像艾弗森的篮球杂志，并在第一时间带到班上，准备给小伙伴们展现一下费城“地垄沟”小子的风采，可刚拿出来就被同桌的女孩一把夺了去，她大喊一声：“科比！”，随即以迅雷不及掩耳之势对着布满手汗味和塑胶味的封面结结实实地亲下去，那长长的尾音堪比负重的卡车在水泥路面上的突然爆胎。是的，那一期的封面人物正是科比。杂志在班上跟预想的一样大受欢迎，“科密”们和“艾党”们煞有介事地比较战力，争论得面红耳赤，但我的心情因“车祸现场”影响而变得兴味索然，这兴味索然里既有“这个一脸孤傲的男人竟能使一个还算文静的女生在众目睽睽之下变得如此丧心病狂”的挞伐，也有几分“为什么被亲的人不是我”的酸楚，反正，这件事在我和科比之间摆了一道。

　　同样是2001年，艾弗森继续用暴走给出自己的答案，这个只有一米八三的小个子仅凭一人一剑，率费城76人队起兵草莽，攻城城无不破，掠地地无不降，将常规赛MVP、得分王、抢断王、全明星赛MVP等一票荣誉揽入怀中，联盟风头一时无两。在季后赛，艾弗森更是大放异彩，先后挑落“关键先生”雷吉-米勒领军的印第安纳步行者、降服飞人卡特坐镇的多伦多猛龙、掀翻雷-阿伦、萨姆-卡塞尔和格伦-罗宾逊“三个火枪手”护法的密尔沃基雄鹿，站上了总决赛的地板。然而，他遇到了科比和奥尼尔率领的洛杉矶湖人。经历第一场的冬日乍晴后，76人队连输四场，OK组合手刃了费城和艾弗森，“孤胆英雄”自此再也没有离总冠军如此近过。至今犹记，当失败已成定局，费城3号被替换下场，他落寞得不忍回头一瞥，随后被穆托姆博揽入怀中，此情此景，不甚凄凉，一时间让我觉得是刘邦杀了项羽，科比就是刘邦。

　　之后，姚明进入NBA，尽管这个大个子表情傻傻的，步子慢慢的，对抗弱弱的，失误多多的，但毕竟第一次有天朝上国的人以明星身份踏上篮球的华山之巅，作为生在红旗下、长在红旗下，初中三年背了六本《思想政治》的新一代，自然将休斯顿火箭队视为自己的帝国王师，恨不得每场比赛都为他们充钱开挂，好让他们一举收拾了那些夷蛮戎狄，中原北定，班师回朝。可是，火箭在西部总是遭到湖人的无情阻击，科比一次又一次高高跃起，将一个个绝望的进球送入篮筐，气得我们这群窝在寝室看球的“红小兵”们一次又一次将枕头和被子从窗口扔了出去。

　　抢我同桌，杀我英雄，挫我国威，此番“深仇”，用鲁迅的话，料想也是“让他们怨恨去,我也一个都不宽恕”。可经过几番岁销月磨，当纵横联盟20年的科比一字一句宣布退役时，我竟也满心怅然。当初艾弗森倒在冲锋路上，壮士一去不返，空留江月皎皎、易水滔滔；而今科比旷野埋剑，空谷藏书，历经繁华荣辱，谢幕于废墟之上，世间英雄，风骚各异，迟暮雷同。喜欢也好，怨恨也罢，终归是一场自己与自己的较劲。最后一季的比赛中，每每看到小飞侠拖着一身伤病向篮筐发起的冲击屡屡无功而返，不禁悲从中来，紫金王朝早已分崩离析，王谢堂前燕，飞入百姓家，本赛季3胜15负的战绩和西部倒数第一的排名实在让人记不起这支球队的贵族血统，但英雄还是英雄，出剑必饮血，勇死寻常事，成也好，败也好，都让人肃然起敬。

　　5枚总冠军戒指，两届得分王，各种MVP，单场81分，9项最年轻纪录保持者……一名篮球运动员哪怕取得其中一项都足以名留青史，作为新世纪头十年最出色的篮球明星，科比的伟大毋庸赘述。20年的NBA征程中，他像金庸笔下的金蛇郎君，外有二十四枚金蛇锥，冷箭突施，见血封喉，内执一柄金蛇长剑，左右游走，料敌机先，攻敌破绽，有进无退，凌厉非常。他总是在球场上展现一种带有侵犯性的美，给对手以赤裸裸的物理性伤害，他的后仰跳投唯美如画，高高一跃，球的弧线若虹贯长空，人的弧线若燕飞碧落。他与金蛇郎君一样，有时仗剑天涯，有时结仇四海，有时负心薄幸，创造了轰动一时的鹰郡案；有时一往情深，哪怕跟全世界为敌也要娶灰姑娘瓦妮莎。他的身上总有几分邪气，或许就是因为这几分邪气，像《碧血剑》里温仪爱上绑架她的夏雪宜那样，让无数的球迷都患上了斯德哥尔摩综合症，我也不例外，只是未曾承认而已。

　　英雄最后都是要谢幕的，陈家洛离开了，萧峰离开了，张无忌离开了，杨过、令狐冲离开了，哪怕圆滑世故如韦小宝，贵为公爵，深得皇帝宠幸，还是选择了告别。他们或抱壮志杀身成仁，摇撼河山，或携美人避世隐居，乘桴浮于海。江湖还是那个江湖，卑陋者忙着革命，没落者忙着复辟，当权者忙着维持现状，你方唱罢我登场，世间最不缺的便是“热闹”二字。放眼当今联盟，库里脚蹬凌波微步，身怀北冥神功，一套六脉神剑大杀四方；詹姆斯手执玄铁重剑，金钟罩加铁布衫，神佛弗挡，志在恢复昔日荣光；马刺诸老不问世事，一心禅修，所有闯入者皆败于掌下；各路新贵异军突起，剑宗气宗，雁过留名……科比的退役只是一朵花不再开了，然而春天还在，轮转还在。

　　只叹青衫去后，蛇剑蒙尘，或许今后还能看到科比那样飘逸的后仰跳投，但彼时彼景，怕再无斯人气韵，终归是“小李飞刀成绝响，人间不见楚留香。”剑魔独孤求败既无敌于天下，乃埋剑于斯，呜呼，群雄束手，长剑空利，不亦悲乎。

　　同样要退役的，还有我们的英雄梦。当年那个手握半截木棍爬上房顶冒充西门吹雪的孩子早已在大人们“给我死下来”的斥责声中折没尘土，面对朝九晚五，一日三餐，入戏也快，出戏也快，如此了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