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些年的爱情(长篇连载之四十二)
作者:罗勇 时间:2012-07-09 阅读:321
第三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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没过几天,妹妹在镇上给我打电话,嗓子梗着说不出话,只听见低低啜泣声连绵不绝。好半天,妹妹说:“哥,你回来吧,妈病了,送去县医院了!”妹妹一贯坚强,轻易不在人面前哭泣,她这样控制不住自己,母亲一定病得不轻,我一下子急得六神无主。
母亲患了中风,我赶到县医院,她还没度过危险期,处于昏迷状态,对所有撕心裂肺的哭喊无动于衷。瘦小的父亲更加瘦小,单薄得像个纸叠的人,在病床前飘来飘去,一双彻夜不眠的眼睛红得像浸过血。父亲狠狠抽烟,狠狠骂天:“操他妈,又遭雷打又被火烧,天不睁眼啦!”他见到我却异常平静,把枯瘦的手放在我肩头:“别哭,会好起来的,医生说,现在比刚进医院时好多了!”
没有谁能安慰父亲,他独自蹴在墙根抽烟,喃喃低语:“这可怎么办呀!”那笔不菲的医药费使父亲一夜之间凭添许多皱纹。
我留在医院里照顾母亲,父亲冒着初春的毛毛细雨回到村里,卖掉家里所有能卖的东西,还是没有筹够医疗费。傍晚,他站在村口张望白家的两层小楼,淡蓝的炊烟袅袅升起来,缭绕在水泥屋顶,生出些许难以接近的神秘。他两手对着塞进袖子,佝腰驼背朝白家走去。这一次,父亲空手回来了,他被白惠家突然扑上来的狗吓得摔倒在青砖铺地的院子里,额头蹭破了皮。
白惠妈对他说:“我们家也不是银行,按理说,白惠和你家订了亲,不像城里要‘三金’什么的,但彩礼钱应该有吧,你们家一分没掏,我们家还有负担肖容的学费生活费,这些都不说了。你想想,家里不只白惠一人,还有她弟,老大不小,正是用钱的时候,还有她爸和我,保不准啥时有个大病小灾,像肖容妈一样,没钱咋办呐?”
父亲回医院时脸上湿淋淋的,站在门后拿毛巾抹脸,左抹湿的右抹还是湿的,好半天才放下毛巾,冲我们一笑:“再想想办法,再想想办法吧,办法是人想的!”
“爸,你去白家借钱了?”我问。
“说好要还的,但她不借,唉,钱是人的腰杆子,没钱腰杆子挺不起来。”
“我们不借她家的钱!”
“没别的办法,我要是能值个千儿八百的,卖了这把老骨头也行,可眼下……难啊,明天又要交医疗费啦。”
我的自尊和要强在高山般难以逾越的困难面前显得渺小而多余,我与父亲面面相觑,巨大的困难压得我们无话可说。母亲床头的氧气瓶咕咕响着,仿佛生命欢快的律动。我说:“我们能不能贷款?”
“等贷款到手,你母亲早去那边了。”
“那怎么办?”
“孩子,你找白惠想想办法,你们将来是夫妻,她应该体贴体贴你,她们家底厚,能想出办法,瘦死的骆驼比马大呀。孩子,我实在太窝囊,没办法……”父亲低下头,脑袋不停颤动,听不见哭声,眼泪却滴成了水线。
我给白惠打电话,白惠沉吟良久:“你们家事真多,好吧,钱我来帮你想办法,但这是给你妈治病的,你得给我打个欠条,我不要你的利息。”
白惠来那天虽然黑着脸,但她确实给我们带来了希望,我父亲跌脚绊手去医院办公室借来一把椅子让她坐,她架着腿,悠闲地坐在母亲病床前剪指甲,说:“看你妈的病情,这点钱还不够。”
我父亲转身走出屋去,妹妹眼睛盛满愤怒,看看我,一言不发走过去,轻轻握住母亲的手。
父亲出去半天,转到街边理发摊上剃了个光头,许久不见阳光的头皮泛着白光,白惠一见父亲,笑得前仰后合,她对父亲说:“你真像陈佩斯。”她的笑声如滚滚车轮碾过我心头,我感到身心在剧烈震颤。
我送她去车站,她说:“病的人如果是你,这钱我该给你,可这是你妈,我就没义务了,你看我还没过门就为你们家做这么多的事,我妈都骂我贱了!”
“感谢……”
“你还会说点别的不?”
“钱我尽快还你的,放心吧!”
“就记得钱,不记得我啦。肖容,你到底爱不爱我?”
“……”
“说呀!”
我站在她面前,紧紧咬一下嘴唇,左手死死的扣住右手,低下头去,小声说:“爱!”
“还害羞呢,你爸说有好多女生喜欢你,谁信啊!”
白惠走的那天晚上,母亲醒来了,两个星期之后,母亲可以下地走路,她不知道我借了白惠的钱,她有些担忧地说:
“肖容的学费又被我不争气的身体给占用了!”
直到母亲临死的前几个月,她才知道,我们家又欠了白家七千五百块钱。(未完待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