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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015-12-22

绝症

作者:李腾蛟 时间:2015-12-22 阅读:192


 1
  午后稀疏的阳光,从云朵的缝隙间漏下来。山坡上除了几团云朵覆盖的阴影,更多是太阳鲜亮的光带。连日的雨水之后,还未成熟的大豆便开始腐烂发芽。风吹过,空气里发霉的豆草和早秋未缩浆的玉米,夹杂着暖暖的阳光,有一种说不出的味道。我坐在田埂上,看着阳光下忽明忽暗的村庄,心头悠忽有一种莫名的怅惘。眼前的村庄,仿佛某些东西正在一点点流失,一点点改变,但一时间却又说不上来。
  正当我发呆之际,母亲从玉米地里抬起头说:“你与其在那边闲坐着,赶紧来帮我啊,看这天,又快要下雨了。”这些天,母亲一直在玉米地里忙着拔豆子,虽然豆子还青藤绿蔓,但母亲说收起来喂牲口,总比让它烂在地里的好。山那边,连绵的黑云正聚积起来,向着山坡上的天空蔓延过来。
  “过世了,过世了。” 我正打算起身帮母亲搬豆草,却听到河边有人大喊,回头,母亲怔怔地站在我身后。
  “可能是小康的奶奶死了”。母亲回过神来嘴里咕哝道。
  “没那么快吧,不是才病没多久!” 我惊叹地说。
  “诶,生死这种事,谁说得准呢!”母亲话音未落,零星的雨点早已打在我们脸上。
  七月的天总是这样,方才日丽风和,转眼便阴雨如晦。
 
2
  印象中,小康奶奶的身体一直不错,每年暑假回家,还能看到她在田间地头割草、放羊、房前屋后地喂猪养鸡。虽然和儿子分家了好几年,但凭借着硬朗的身体,勤劳又干练,老两口的日子过得也是有滋有味。前些年村里还没通自来水时,我曾在打谷场上遇到她从井上挑着水回来。两只盛满水的水桶少说也有六十多斤,扁担在她的肩上吱吱作响,但她却步伐稳健,桶里的水一点也没有溢出来。趁她歇息的片刻,我走上前拿起扁担帮她把水挑回了家。读了那么多年书,尊老爱幼本就是应该的,但小康奶奶却连连道谢,对我赞不绝口,还要留我在她家吃饭,我极力推辞下,她还往我裤兜硬塞了两个梨,盛情难却,我只好收下了梨子。
  小康的奶奶还是村里家喻户晓的好脾气婆婆。在村里,婆媳吵架的事大家早就习以为常,但有一件事却令人惊奇,那就是从来没有人听到过小康的奶奶和小康妈妈吵过架。婆媳问题在她们家仿佛不存在一般。事实上,了解小康奶奶的人才知道,并不是婆媳问题不存在,而是小康奶奶是出了名的好脾气,遇到什么事她都是眯起眼微笑着,从她的脸上你看不出任何喜怒,轮廓分明的皱纹里,你能看到的只有慈祥和善良。而这样一个朴实,善良,勤劳的女人,又怎会不知道家和万事兴这么简单的道理呢?
  一个月前,小康奶奶开始感觉腹部异常疼痛,康爸便带她去县里的医院检查。可是,去了没几天就回来了。自那以后,每次从她们家门前经过,都能听到小康奶奶强烈的喘息和呻吟。或许,那已不能叫做呻吟,而是哀嚎。那哀嚎声像一只恐怖无形的手,仿佛能将听闻者拉往绝望的深渊,每次听到都让人不寒而栗。
  卧病在床,疼痛难忍,却为何既不吃药,也没有复诊呢?疑虑被无形的手瞬间放大成了秘密。 
  前几日,母亲曾去探望小康奶奶。小康爸妈神色凝重,小康奶奶则苍白无力地躺在床上。以前紧绷的皱纹开始变得松弛,像一小汪决堤的水在脸上滑过来滑过去,手臂和腿也消瘦了许多,看上去仿佛一张粗糙的纸包住一节节棱角分明的骨头。小康奶奶的枕头上,一圈圈的黑斑是强忍疼痛时的汗和泪水浸湿的。看着小康奶奶的样子,母亲忍不住跟小康的爸妈说:“还是带去市里的医院再看看吧,这样拖着也不是个办法啊。”听到母亲的话,小康爸妈支支吾吾地说到:“我们也是这样想的,可是老人家一坐车就吐,我们也左右为难啊。”小康奶奶也吃力地抬起头,微笑着附和道:“是啊,是啊,老了,坐不了车,也出不了远门了。”一边说,一边朝窗子望去。外面的光线透过木条格子窗照进去,小康奶奶的眼睛里,空洞洞的,什么也没有。母亲又随意地和小康奶奶聊了一会儿,小康奶奶却越说越伤心,泪涕横流地告诉母亲:“也不知道是啥病,就是痛,脓水还一直从下身流出来,这样活着,还不如死了干净咧。”说着又抽咽起来,母亲转头看向小康的爸妈,他们却把脸转向了别处,似乎在刻意躲避。母亲也不便详问,只能安慰一番罢了。
 
3
  大雨过后,小雨淅沥。
  母亲一从地里回来顾不上换身干衣服就叫上父亲去康爸家了。村子里忽然慌乱又热闹,忙得不可开交。
  下午时分,母亲前脚跑回家找麻线,父亲后脚又跟回来找毛巾。
  “真不知道他们两口子是一时难以接受,还是猝不及防,感觉都不知道要干嘛了。”母亲一边翻箱倒柜,一边絮絮叨叨地跟父亲说。
  “还年轻,又是独儿子,有些东西不知道也正常。”父亲答道。
  “就是独儿子,还……”母亲把后面的话强咽了回去,又急匆匆地出了门。
  雨水顺着廊檐一滴一滴落下来,又瞬间四溅开去。我坐在屋檐下折着晚上祭拜先人要用的纸钱。空气湿漉漉的,朽旧的木壁板房,裸露出灰色的瓦顶,一派清冷气象。
  傍晚,雨停了,父亲和母亲也终于从小康家回来。
  吃过晚饭,便是祭拜祖先。村庄一下子被点亮,每家的院子里都跳动着火光。父亲在前面边洒灰圈,边念着先人的称呼,让他们来领取“钱财”。母亲带着我和妹妹在后面烧纸钱,一叠叠的纸钱在灰圈里忽地一亮,便化成了黑黑的灰烬。只剩下缭绕的烟雾在空气里弥漫,升腾,消散。
  祭拜结束,我跟着父母去了小康家。他们家的正屋已被布置成了灵堂,很多村里的长辈围在小康奶奶的棺木旁,等着阴阳先生所算的吉时一到,为小康的奶奶封棺点灯。小康的奶奶则安详地躺在棺木里,她的脸上,表皮松弛,干瘪了的皱纹里,除了沧桑,仿佛还暗藏着她一生中所有的秘密。鲜亮的寿衣,让她的脸看上去黯淡无光。她的手僵直地放在肚子上,干枯的手上,烙满了时间和苦难打磨的老茧。没有人再去关心这个老人的一生,没有人会再想起那张眯眼微笑的慈祥面庞。她曾经内心深处汹涌不止的波涛,此刻也如她一样安静地躺在狭小的棺木之中,等待着入土为安,尘埃落定。
  小康的姑姑们,神色平静地站在棺木旁,像落地的果子重回枝头。只是,曾经养育她们的树干,早已干枯了水分,正逐渐枯朽。
  这时,王姓的三叔忽然抬头问了一句:“你们每家的纸钱都烧完了?”“嬢嬢在七月半走,我家的纸钱我都来不及烧,要来送她,其他那些死鬼我就顾不过来给他们烧纸钱咯。”周围的人一阵哄笑,仿佛三叔所说的“鬼”,是一种极其好笑的笑料。看着周围人的笑脸,三叔得意地抿了一口酒,也跟着哈哈大笑。
  十点十分,封棺的时辰。大家又忙碌起来。有经验的长辈负责盖白纸,其他人帮着折纸垫。垫在棺木里的白纸没有弄好,两边合过来无法对正,有的人说拉一拉对齐,有的人却说没事,都是做给活人看的。
  随着棺盖的一声巨响,小康奶奶也随之融入了黑暗,融入了另一个世界。
  是的,她再也看不见这个世界,剩下的,只是活着的人在看。
 
4
  地灯点起来了,灯芯上的火苗一闪一闪,将黑色的棺木照得异常岑亮。
  小康的姑姑们跪在棺木前悲痛地嚎哭着,声嘶力竭。可是,她们的脸上没有泪水,只是用哭声行一个“逢场作戏”的哭丧!而康爸,热情地穿梭在人群里递烟劝酒,对于母亲的离世,没有太多的悲伤。看着康爸,看着小康的姑姑们,看着烟雾缭绕下的平日里我熟知的父老乡亲,那一刻,我真切的感觉到我的村庄变了。我的胸口仿佛刹那间被一块磐石紧紧堵住,沉重得无法呼吸。我慌忙拉起母亲离开了小康家。
  看着我急促的呼吸和憋得通红的脸,母亲急切地追问我哪里不舒服,我始终沉默着。其实,我心里有很多话想说,只是不知道从何说起,有很多疑问需要解答,却也不知道该去问谁。
  回到家,母亲先把我扶到椅子上坐下,然后起身去给我倒开水。日光灯将母亲原本就略显佝偻的身体投影在地面上,变成了黑黑的一圈。那是我第一次注意到一个人的影子。活生生的一个人,在另一种情境下,在另一些人的眼中,是不是真的会变成一圈虚无缥缈的黑影?
  我抬起头,平静地问道:“小康奶奶真的是病逝的?”不知是我问得太突兀,还是我的问题太奇怪。母亲回过头诧异地看着我,身体却还保持着倒水的姿势——左手拿着杯子,右手提着保温瓶悬在半空。
  母亲没有立即回答我,而是转回去倒完水,放下保温瓶才慢悠悠地说了一句:“算是吧。”一边说一边把水杯放在我面前,然后又看了我一眼。
  见我满脸疑惑的样子,母亲接着说:“其实,小康他爸带小康奶奶去县医院检查的结果是子宫癌。但医生说‘带去市里的医院切除的话,按照老人的身体状况,应该还能再活十年左右,只是治疗的费用有点高。’小康他爸也没告诉老人家实情。可能在他们看来,癌等于绝症吧,就没去手术,回家拖着了。后面的事你也差不多都知道。今天据说是因为小康奶奶疼得太厉害,没忍住就吼了几句:要么赶紧找个医生帮她看一下,要么直接给她一包老鼠药。然后小康他爸只能告诉她,她得的是癌。没多久,小康奶奶就咽气了。”
  母亲拿起我面前的杯子喝了口水,轻轻吐了口气,仿佛压在她心头的秘密终于被释放了一般。
  “我是觉得,老人生病的话,砸锅卖铁也得医,就算医不好,那自己尽力了,也对得起良心啊。但人家的事,一个帮不上忙的外人,又怎么好去指手画脚说人家啊。”说完又长叹了一口气。
  听完母亲的话,我在想,当小康奶奶知道实情的瞬间,她内心的失望与煎熬,应该远远胜过身体所带来的折磨吧。而她身体的痛又有多痛呢?这,已经没有人再去衡量,也无法衡量了。
  看着母亲鬓角稀疏的白发,想象着母亲有一天老了,病了,她会不会像小康奶奶一样凄凄惨惨地离开这个她所爱的人世?我会不会如小康的爸爸一般眼睁睁看着这个生我养我一辈子的女人在痛苦和折磨之中离开我?我再也压抑不住内心的恐惧和泪水,起身走向了屋外。
  屋外,夜色已深。被黑暗包围的村庄,此刻哀乐盘旋,哭声幽咽。这一夜,我的村庄注定无眠。醒着的村庄越来越模糊,越来越陌生。
  我忽然觉得我病了,我的父老乡亲病了,我的村庄也病了。我们得的是同一种病,病变的细胞正悄无声息地侵蚀着我们,而那种病更像是绝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