计划自己的死
作者:萧萧 时间:2016-01-28 阅读:284
1、计划自己的死
爷爷走的那年春天,阳光早早地来到天口子。
八十二岁的爷爷,正是从此刻开始计划起自己的死。
一个阳光明媚的下午,他和四叔的丈母娘在白泥地山麓里装营养袋。山麓里忽然传来一阵阵嬉笑,这飘飘渺渺的嬉戏中,有一个声音,正阴一声、阳一声地呼喊着爷爷的名字。爷爷一惊,眼睛蹦一种恐惧,恐惧慢慢地变成淡然,尔后竟然是喜悦。
夜里,我和爷爷睡在一起,瘦骨嶙峋的爷爷侧着身体,紧紧地抱着我。我依稀记得爷爷皮肤上布满的黑色斑点,爷爷说,那就是死亡,他的身体正在一点一点的死去,他身上的水分正一点点的蒸发。他说,这些水分是他从黄土种出的庄稼里一点一点吸收来的,现在,他要一点一点的还给黄土。
仲夏时节,爷爷教我唱儿歌。“三根青线一样亲,儿去赶场娘担心,一天去望五十次,直等望到月黄昏。”唱的时候,爷爷的表情很是严厉,似乎要逼我一辈子牢记于心。
此时,爷爷已经知道他的时日不多了。他整夜的熬着,再困也不睡。等十七个孙子全部聚在他膝下的时候,他就教我们唱《为人歌》,唱《训子教女歌》。窗外月色一片,窗内歌声阵阵。
爷爷没有积攒出多少钱,也没有什么固定资产。他只有肚子里的一曲又一曲的歌儿,一首又一首教给我们,一字一句地教给我们。
在计划他死的那些日子,爷爷总是闲不住。
爷爷拄着拐杖,带着我们,穿过天口子,来到大河头。他站在曾祖父和曾祖母的墓前,一遍又一遍跪下,一遍又一遍叩头。他顺着河流,来到大爷爷和二爷爷的墓地。唉,休息一下哦,爷爷拖着声气,慢腾腾地坐在墓冢旁。慢悠悠地拿出烟袋,卷起一杆,点燃,插在大爷爷墓碑缝隙中。又卷起一杆,点燃,插在二爷爷墓碑缝隙处,最后,他点燃一杆,自己吧嗒吧嗒地抽着。
大雪来临的时候,天地肃穆。大雪走的时候,阳光明媚。
雪后阳光照在猪圈门口,腾腾热气升起,爷爷将包头的黑布条一圈一圈解开,让头见见阳光,将千层底脱下来,让干瘦的脚见见阳光。
爷爷还是没有度过这个冬天。熬到腊月,爷爷就熬不过去了。他吃得越来越少,笑得越来越多。
终于在一个傍晚,爷爷笑着笑着眼睛就慢慢闭上了。先是我爸爸从他眼前模糊,接着儿孙们从他的眼前模糊。他听见女儿和儿媳妇的哭声。他微笑着向大家说,别哭了,我早就知道我要走了,你们在这个世界上,要好好做人做事。
其实,他自己也知道他说的话没有人听见,他也清楚他再也听不见亲人说的话了。他发现自己越升越高,他升到了他从未到过的天空。他看见了天口子一排排的农舍,一丘丘的庄稼。他也看到了村里另几个伙伴,八十多岁,或七十多岁。他们眯着眼看着他,对他说,我们也在计划着我们自己的死,你先走吧。
爷爷放心地走了,这一切,他按计划进行着。
父亲对外报丧的时候,面部毫无表情,对亲戚说,我爹死了。父亲这种口气就像说,这棵草被割掉了,这棵树被砍掉了一样。其实,父亲的悲恸早就结束了。
2、会做棺材的父亲
手艺人靠的是一双手吃饭,这是常人的逻辑。实际上,手艺人靠的是鼻子。一个技艺精湛的手艺人,必然有一个嗅觉灵敏的大鼻子。
一个嗅到玉米成熟味道的铁匠,就会烧旺火炉,打一堆镰刀,等农民来买;一个嗅到雪花来临的棉花匠,就会铺开场子,弹十床八床棉被,等着顾客来临;一个嗅到铁锅蒸锅漏水的补锅匠,就会挑起扁担,吆喝着满村满寨乱蹿。
我爹是个木匠,是一个技艺精湛的木匠,他的鼻子也异常灵敏。他读的是《木经书》,拜的是鲁班先师。我爹说,木匠闻不到哪一家要做家具,哪一家要做门窗,所以木匠不会做什么等着,只能接一样活儿,完成一件。我问我爹,那木匠能闻到什么。我爹说,木匠能闻到死亡来临的气息。我问我爹,那你闻到了死亡来临的气息,怎么不做一堆棺材。我爹阴沉着脸,提着那把红把白刃的镰刀,话也不说,头也不回,直向天口子那边走去割包谷了。
做一口棺材,是一个木匠最基本的活儿,做好一个棺材,是一个好木匠的活儿。
有人说,一口好棺材,就是一个人来世的归宿。人这一辈子,生来手指十个,脚趾十个,死了手指十个,脚趾十个,带走的只是三斤黄纸,一口棺材。有人也说,一个人到了七八十岁,渴望拥有一口上好的棺材,就像一个四五十岁的人渴望有一个好子女一样。
李有才三十多岁的时候,是一个鬼混的人。白天提着口袋跟在猪屁股后面,眼看一头猪从泥土里拱出了一个土豆,他就一棒子打在猪嘴上,猪疼得直叫唤,丢下土豆跑开了。李有才拾起土豆,兴奋地扔在口袋里。
李有才的母亲年近八十了,太阳好的时候,她就拖着铺盖到草屋门口晒太阳,听着隔壁老邻居说他的棺材已经漆了八次,她的就眼睛眯成一条线。她看到门口的倒插柳树上,有一个磨盘大的喜鹊窝,对李有才说,儿啊,我没了,你就将这凤凰窝取下来,把我装了,埋了。李有才将烧得熟透了的土豆剥好了递给她母亲,不语。
是夜,我爹从罗家沟帮亲戚做门窗回来,途径罗家垭口,看见一颗星星自西往东,径直落在李有才家茅草屋上。我爹站在天口子,屏住呼吸,看着星星陨落,轻轻地吸了一口气,提着斧头回家了。
我听见我爹叫我娘开门的声音,随后是门杠从门耳朵上取下的声音。我爹吸了一口气,对我娘说,明天大姐家孩子出嫁,你去,我不去了。我娘问为啥,我爹不语。
第二天一早,李有才提着一瓶二曲酒,就来请我爹做棺材。
李有才的母亲去世了,我爹昨晚就知道了。
这一块木头是我爹留下的,青松树的,李有才对我爹说。我爹提着斧头,拿着刨子,观察了一会儿这块木头,说,做盖子。说完,点香烧纸,请了鲁班先师。朝着木头一斧头就砍下去。李有才说,大盖做大一点,留宽一点,好让我娘在里面舒服一些。两帮做凹一些,好让空间多一点。我爹认真地听,用心照着李有才的意思,将这口棺材做得相当大气,棺内的空间也异常阔大。棺材做完了,李有才亲自躺进去试了试,说这样舒服,就这样。这才将他母亲装殓。
我爹说,这口棺材虽然来不及漆了,却是他做得最用心的一口。因为每一斧子,我爹都砍得异常谨慎,不但要砍出李有才的意思,也要砍出他作为一个木匠的想法。
我爹说,一个好的木匠,有一只嗅觉灵敏的鼻子,能嗅到死亡的气息,但木匠因此不能去做一口棺材去等死亡的到来。一个人这一辈子,只能用一口棺材。或是生前请人做好,或是生前有所叮嘱子女怎么做好,都倾注了自己的意念。对于一个木匠来说,做一口棺材,就是完成一个亡灵最后一个意念的执笔人。
将完成别人意念的事,变成自己的事,就是一个优秀的木匠。
一口棺材的大小,长短,高矮,适合一个什么样的人,是有讲究的。我爹做棺材的时候,异常认真,每一寸,每一分,他都要确保拿捏到位。
做一口棺材,就和另一个人紧紧地联系在一起。我爹从十八岁做木匠,到如今,做了上百口棺材。他每一次提起斧头,劈下,又拿起刨子,刨起木花,一卷一卷落在地上。年复一年,日复一日。看似轻松,却无丝毫懈怠。
像李有才母亲这种没有事先准备的,毕竟是少数,大多数都在生前做好。有料到没有准备,人将离去的,父亲就不会出远门,如主人上面请到,他就前去,如没来,他就在家捣鼓一些碎活儿。
我爹已经将做棺材当做一种日子来过,年年岁岁,他所过的日子,也仿佛是在做一口上好的棺材。轻轻松松地走在岁月中,却从未对任何一件事、一个人马虎过一丝一毫。
我爹如今六十了,他也如那些同龄人一样,开始渴望拥有一口自己称心如意的棺材。但他不急躁,他心里明白,自己要给自己做一口什么样的棺材。
我爹说,等今年农村土坯房改造完毕,他将已经揽下来的活儿做完,就去昭通买上好的木材,为我娘和他各做一口好棺材。他说这话的时候,就像说明天去天口子把那一块地锄平一样,平平淡淡。
我知道,他这一辈子,做了上百口棺材,抚育了四个子女,送走了爷爷奶奶,他将日子过得紧实极了。六十岁的他,对棺材的渴望,仅仅是想走走这人生的一个仪式。他从未将棺材视作来世一个舒适的居所。
我爹看中的是今世的活,生活的活,活着的活。
我爹说,人这一辈子,越是过得虚虚晃晃的人,越是渴望那一口棺材。
3、归去来兮
这里举头三尺有神灵,迈开五步是魂魄。
在天口子人看来,一个人,自呱呱坠地开始,就有魂灵伴随,给予他肉体存在的意义,给予他活着的理由。魂灵的存在,让一个寨子精力充沛,生机勃勃,一个生生不息的寨子,就是扎满了生生不息的魂灵,田间地头,枝头叶间,荒郊野外,无处不在。
为了安抚一村的魂灵,先辈们在我家门前的大核桃树下建了一座庙。庙有成人般高大,宽一丈有余,供奉着土地公土地母,保佑着一村魂灵平安无恙。逢年过节,家家户户要烧一炷香,敬一碗酒,放一串鞭炮。意思是告诉魂灵一样存在的土地公土地庙,我们给您建立了魂灵可驻的实体,照顾他,供奉他,也请你照顾我们那一个我们看不见,摸不到的魂灵,让这一具可触碰的尸首在烟火人间取得一丝欢愉,获得一丝幸福。
在天口子人看来,一个人,只有有了魂,才是一个完整的人。
文革的时候,一切神灵都不存在了,老核桃树下的庙成了第一个被打倒的对象。拆庙的是我们族里的一位伯伯,还有天口子一位杨姓小伙子。据说庙被拆除的时候,两个白色的小人儿从庙中跑出,白驹过隙间就不知所踪。
庙被拆除后,一村的魂无处安放,就离开了天口子。
天口子的灾难来临了:人们的魂走了,行尸走肉游荡在村子里,不事农活;猪的魂走了,一头头猪怎么喂也长不大;狗的魂魄也死了,天口子的狗不再吠了;鸡的魂也跑了,公鸡下蛋了,母鸡晨鸣了。
一切都乱套了,少年们依旧扛着红缨枪,破着“四旧”,中年人忧心忡忡看着这个世界。只有有老人无奈地说:叫魂吧!
叫魂吧。魂魄哦,归去来兮,田园将芜胡不归!
老人们到荒郊野岭、人迹罕至的地方,虔诚地扫开表层的枯枝,挖出最干净的黄土,和上水,拌成稀泥,捏三个皮球大小的土球。又到天口子最高的山上,寻最高的一棵青松树,折下一捆最青的枝桠。择一个月儿滚圆的夜晚。将土球放在火炉中烧得火红,取一个装满水的瓷盆,放在堂屋中间,打开大门,让月光照在堂屋中间,取一个凳子,让丢了魂的人坐在凳子上。
叫魂吧。魂魄哦,归去来兮,田园将芜胡不归!
好吧,老人将烧红的土球用火钳夹稳,在失魂人身上绕三圈,扔在瓷盆中,再拿起松枝,将腾起的热气和着月光在失魂的人身上一遍又一遍地来回绕着,口中念念有词:东方的神,西方的仙,北方的仙,南方的神,九天玄女、接魂童郎,祈求您们,给您们五谷,给您们六畜,祈求您们带回某的魂魄。某的魂,回来吧,你走失在那个旮旮旯旯里,迷失在那个深山老林中,请你不要慌张,四方大神、九天玄女、接魂童郎接你来了。
归去来兮,魂魄哦,田园将芜胡不归!
有慧眼的人,就会看见魂归来的样子。天口子的王道士说,魂魄归来时,喝醉了酒一样,摇摇晃晃,飘飘荡荡,只有看见了他的肉身,才会渐渐苏醒过来,有了精气神。
在整个童年时代,我们被叫魂,观别人叫魂,淫浸在这种神秘的氛围之中。也有丢了魂的时候,母亲仿着老人的做法,为我一遍又一遍地叫魂。成绩下降了,母亲说,小三儿,你丢了魂了,晚上娘给你叫魂,姐姐就帮妈妈找土找松枝,晚上妈妈一遍又一遍呼喊着我的名字,让我快快回家。稍大一点,失去方向,不想求学了,母亲又为我叫魂。每每坐在瓷盆前,阴风吹来,热气腾起,我就觉得我不是我,我已经遨游在太虚之中,于是,我急切地想找到我,回到我。母亲叫完魂,说我的魂魄已回来了,我才真真切切地感觉到自己的存在,我这一具肉体又有了灵气。
十年后的上世纪八十年代,天口子的土地庙被重新供奉起来了,供庙的地方叫庙儿弯弯,每次走在那条小路上,我都觉得拥挤,一村的魂围绕在这里,坐着,睡着,摆着,笑着。天口子又有了生机,天口子失而复得,死而复活。当年拆庙的三伯,家庭贫困潦倒,另一个则做了官,日子幸福美满。人们都说,土地公土地婆带走了三伯的魂,赋予另一个小伙子新生。究竟土地为啥要这么做,没有人明白。
但人们看到了,丢了魂的人,一辈子没有幸福。
四十年后的今天,天口子依旧人丁兴旺,我逐渐离开了庙儿弯弯,离开了天口子,也忘记了童年叫魂带来的迷失,以及迷失之后重获新生的朦胧之美。离开了天口子的我,存在这人世,带着自己的魂,走南闯北,采新闻,拟文件,或简单、或费力地活着,经常魂不守身。我经常怀疑,走出天口子的我,是不是将自己的魂魄丢失在那一个地方了,我是不是要为自己叫一次魂。肖林啊,你去哪里了,你迷失在那个深山老林,走失在那个旮旮旯旯,请你不要贪恋,快点回来吧!
归去来兮,田园将芜胡不归?既自以心为形役,奚惆怅而独悲?
4、雪落在盐巴上
我从来没有去在意过雪的到来,对于天口子这样一个四周被山谷封闭小坝子,四季如一,雪只是冬季的象征性事物,不会改变天口子温暖这一属性。
对于天口子来说,一只鸡的腿不比一个人的少,一只狗腿的也比一个人的多不了多少。但雪落在一个人和一只狗身上的分量,是没有偏差的。一个人也好,一只狗也好。一但得到雪花的光临,就意味着这个世界,一个童话就在雪的世界里终结了。生活,也就开始了。
雪终究要落在每个人的身上,雪终究要落在生活中,就像每个人都要吃盐一样。
阿飞出生时,是在广东。因外公外婆、爷爷奶奶反对他父母的婚事,他父母便到这里打工。阿飞的存在,架起了他父母和爷爷奶奶、外公外婆沟通的桥梁。也因为他的存在,让这个家从誓老死不相往来到踩烂了对方的门槛。
阿飞喜欢春天,树芽像婴儿的牙龈,在树梢撑得人牙根发酸;含苞的花朵儿,在晨光中绽放出万丈金光;从碎石堆中冒出来的嫩黄色小草,虎头虎脑摇晃着,嬉笑着;雨滴从空中而降,打在大地上,发出滋滋的声音。阿飞太爱这美满的人间了。阿飞喜欢母亲,喜欢和母亲一起上山摘猪草,到田里挖土豆,到山坡上收割玉米。
阿飞的母亲是世界上最好的母亲,也是世界上最凶的母亲。
阿飞家土地少,父亲懒惰,只有母亲早出晚归,一亩土地种出三亩的粮食,还喂养了两头母猪,一年下四窝猪崽,把一个家操持得有模有样。阿飞的母亲凶起来,阿飞都怕得要命。每次放学回家,只要阿飞稍有懒惰,荒了自己的事,母亲便嘴中咒骂着,手中柳条朝着屁股就抽来了。
阿飞家隔我家不远,阿飞的母亲骂人和打人的时候,我的耳膜都在哆嗦。
前年,阿飞的母亲患癌症去世了。
对于一个十多岁的孩子,母亲的死带给阿飞的除了伤心,还有迷惘,他不知道他做错了什么,上天要夺走自己的母亲。对于一个孩子来说,要想通这个问题,首先得从自己开始,他思索自己所作的点点滴滴,还是找不出自己的错误。
我母亲电话里告诉我,阿飞每个周末从学校归来,就带着弟弟妹妹靠在她母亲的墓前,不哭,不闹,安安静静地晒太阳,安安静静地回家。谁也不知道,在夜深人静的时候,阿飞是不是哭得痛彻心扉。
对于一个才上中学的孩子,这样一场变故,就是他童年的终结。对于这个世界来说,发生这样一件事情,就是一个童话的消失。雪,开始降落,雪落得轻盈,悄无声息,覆盖大地,附在人身,飘进水里,落在生活中。
我一直以为,阿飞的母亲会活到五十岁,七十岁。很多事情来临的时候,我们根本没有做过半分的猜测和揣度。有时候,我们成天地讨论着某一个人,某一头牛,对他的生命作出判决,三五年,七八年过后,他依然生龙活虎。然而正是一些突如其来的悲伤,将很多人精心准备的防御一一击溃。
生活就是这样在变与不变之间,活生生地折磨着每一个人。
大舅是一个冬天走了的。大舅走的时候,他已病入膏肓。母亲去看望他,他掀起自己的衣服,让他的妹妹看病魔的样子,他胳肢窝下的肉已经腐烂了,胳肢窝成一个窟窿,黑褐色的肺在身体里蠕动。大舅就这样在生命的出口,整整磨了三年,将生命的出口磨得漆黑发亮。
“如果熬过这个冬天,也许就好了。”母亲暗自祈祷。
石疙拉比天口子要高许多,寒风从观风海以北吹来,直接就灌进了大舅的屋子里。雪花落下来的时候,正好堵住了大舅家门口。一场大雪过后,大舅竟然有了好转,铁黑色的脸渐渐红润,胳肢窝也停止了溃烂,有愈合的迹象。一转眼天晴了,大舅能拄着拐杖,一点一点地走到屋后。他靠在午后的土坎下,晒晒暖和和的太阳。
大舅看上了这个地点,回头对儿女们说,如果他走了,就葬在这里。
大舅终究没有好起来。第二场雪来临的时候,他丢下一堂儿女,悄悄地走了。
母亲对我说“你大舅去世了”这句话的时候,平淡得出奇。大舅这一辈子,生活给予的苦难与幸福,只有母亲最清楚。在他不足六十岁的生命里,大舅不知道什么叫童话,也不知所谓童话的终结。很小的时候,要帮外婆上山摘野果挖野菜养活他的弟弟妹妹,大一点了,要挣公分挣钱供弟弟妹妹读书,大了他要给弟弟妹妹找到个好媳妇好夫君,中年一过,他又要操持他的家,儿子们的房,儿子们的家。他这一辈子,忙别人,忙自己,忙一口粮食,忙一把盐巴。
一切终于顺当了,他又患上了病。刚刚患病的时候,母亲说,你大舅啊,要不是这病,他这一辈子也闲不了了。等大舅病入膏肓了,母亲的内心充满了矛盾。明知道医不了,医不好,还是期盼着大舅快点好来,明知道不能想,不能望,还是期望大舅能够撒手快走,摆脱这残忍的折磨。
很多场雪后,大舅终于在这一场雪中了结了一切。
大舅下葬后,母亲还是悲伤起来,她低泣着对我说,你大舅的命太苦了,他这一辈子,没过上一天的好日子,忙啊,忙啊,他在他的泥巴和盐巴里忙完了这一世人。母亲也自我安慰道,你大舅这一辈子,没有抱怨过谁,苦也好,累也好,都在他的泥巴和盐巴中挣扎,乐呵呵地活,乐呵呵地过,也许,他自己也满足了他这一辈子。
罗曼罗兰说,世界上只有一种英雄主义,那就是在认识生活的真相后依然热爱生活。
我们正是从苦难开始,也是从苦难结束。
所有落在生活上的雪,都是苦难的开始,也是幸福的起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