老王寨
作者:龙胜 时间:2016-02-02 阅读:204
二十年前,老王寨的格局是这样的,一条不宽不窄的土路从寨中穿过,人们随意地把房子建在自家“自留地”里,石房土房七零八落高低不平地交错着。
老王寨是我出生的地方,老王寨里没有“老王”,只有一条小河绕寨而过。老王寨很小,小到在地图上用显微镜都找不到。
上小学时,老师叫我们写故乡,我便在作文里说故乡如何美好,尤其把那条绕寨而过的小河描绘得美轮美奂,结尾来一句:“啊!我爱你,故乡!”
到镇上上了中学,才发现,原来故乡——老王寨是个穷得叮当响的地方。老王寨的“穷”让我难堪而又痛苦。
为了让心里的“痛苦”得以释放,我时常手捧书本在那条我原以为“天下再没有比它更美”的小河旁边转悠,看着书本上的文字一遍遍念念有词,直到眼睛受不了了,两行眼泪掉下来。
为了挣脱它的束缚,我用了近乎二十年的时光拼命奔走,与那些所谓高尚的“热爱家乡的人”相比,我想或许我的想法是那样卑劣而又龌龊。
可是,我不知道用怎样的言辞来形容我对于老王寨的感情,在我自认为已经彻底甩掉它的日子里,老王寨的人和事却一遍遍在我的梦境中出现。
“瘦狗”
“瘦狗”真瘦,瘦得只剩下皮包骨,“瘦狗”是他的外号,他的家离我们家不远,和我们家还有着亲戚关系。
提起“瘦狗”的名号,老王寨的人便显出鄙夷的神情。
他的“瘦”源于他对酒的钟爱,他爱酒,爱到无以复加的地步,更胜过爱他的老婆孩子。
赶场是老王寨甚至全乡人经常按时集会的活动,人们从旮旮旯旯聚在一条不足五百米的街市上,卖草药鸡蛋、收红豆包谷、交易牛马或谈天吹牛唠家常或席地而坐卷叶子烟喝“转转酒”。
“瘦狗”也是个爱赶场的人,他赶场几乎不做别的事,就为了“整二两”,三块钱一斤的包谷酒,五块钱一瓶的“贵阳二曲” 是他的最爱。
每到赶场天,“瘦狗”就会丢下家里一切大小事务,早早地来到街上,游逛一圈,若碰上一两个“酒友 ”,他的“美好的日子”便开始了。
“瘦狗”用他瘦得青筋暴突的手扭开瓶盖,抬起头,握着酒瓶的手往上一扬,瓶口凑到嘴上,“咕噜”就是一大口,脸上显出极享受的神情。喝完了,用沾满污垢的袖子往瓶嘴上一抹,把瓶子递给下一个蓬头垢面,不修边幅的老头或中年男子。
他们的谈话多是些猪狗牛马田间地角鸡毛蒜皮的小事,开始时,还能勉强辨出是非,到后来,便是一堆胡话废话重复啰嗦。
“瘦狗”喝完酒,一路踉踉跄跄往家“窜”着走,到了半路走不动,干脆坐下来,感觉坐着不舒服,索性躺下来。
寻常人遇到喝醉了的“瘦狗”隔多远就绕着跑开了,没有人管他,没有人问他。就算是和他同村的老王寨人也只会摇头或叹息厌恶更有甚者还会扭过头吐两泡口水,嘴里骂着“像这种不如死了。”妇女们回到家里还会以他作为例子教训自己的男人。
“瘦狗”在不知不觉中做了老王寨人的一面闪亮的镜子。
我父亲从二十多岁开始与酒结缘,在五十岁之前他尚能控制自己的酒量,过了五十岁 ,他便不知不觉加入了“瘦狗”的行列,如果不是他年轻时拼命培养自己的几个儿女上学,让他们踏入社会多少有碗饭吃,儿女们感激他的养育之恩,常常在他被酒醉得不省人事找不到归家路时去把他背回来。否则的话,他早被老王寨人归入了“瘦狗”之列。
可是,父亲竟然也看不起瘦狗的做法,对他的行为不屑一顾,有一次,瘦狗喝醉了,要跑到我家里来找父亲继续“干二两”,父亲却拒绝了,他说:这有什么意思。我暗想,父亲还真会“醒眼看醉人。”
海哥
海哥是我四伯的儿子,也是我极敬重而又爱戴的堂哥。
他少年时时运不济,命途多舛,可他勤奋上进,在云南当兵十年退伍回来后,参加公务员考试,一举考到了贵阳,成了一位光荣的人民警察。在贵阳安了家,娶了大都市里管理新华书店的一位副经理做老婆。
年少时,我和海哥住在一栋房子不同的两头,两家人之间仅有一墙之隔。可是四伯娘和我母亲之间有“嫌隙”,讲了几次气话,彼此就不再往来。但我们兄弟之间私下交好,并没有隔阂。
尤其上了中学,我和海哥在同一所学校,他高我一届,彼此都属于勤奋好学的一类,因为住的地方相隔甚远,平时几乎少有往来,但每年学期结束对成绩拔尖的学生进行奖励时,我们两人的名字会在喇叭里前后响起,然后便是同台领取一张甚至几张四四方方的奖状。
海哥上初三那年,已为人妇仍待他极好的姐姐,一位年轻美丽的女子,因为患上白血病,家里没钱治疗,捱到后来,丢下丈夫和两个年幼的儿子撒手而去。
海哥与姐姐感情极好,姐姐这一走让他伤恸无比,可坚强的他把眼泪化作力量,越加勤奋好学。
多年之后,我看到海哥发表于云南部队某刊物上的一篇散文,题为《姐织的毛衣》,可见他和姐姐的感情极深极厚。
海哥的姐姐去世没多久,他的母亲又患了重病,全身浮肿,海哥一边上学,一边为母亲四处问药。因为四伯是那种“没有多少情义的人”, 对家里常常不管不问,他做的最好的事情便是到自家的山林里种植板栗树,他总指望着那些板栗树能为他带来极好的经济利益,并因此而过上衣食无忧的生活。
可是他哪里知道,等到多年后他的板栗树终于长成,并且能为他带来经济利益时,他那病重的老婆早已在地下孤独地长眠多年了。
初三那年,海哥每个星期都要回家,在家里,他一边为母亲熬药,一边守着一个小小的火炉复习功课。
他的母亲终于熬不到看见儿子出人头地的那天了,在夏日的一个夜里安静地阖上了眼睛,静静地从老王寨人们的生活里消失了。
造化弄人,海哥也在这一年的中考中以几分之差无缘那个据说是“铁饭碗”的师范学校。目不识丁粗暴蛮横的“四伯”见自己的儿子名落孙山,不仅没有安慰,还出言逼迫,说了许多让海哥伤心崩溃的话。继而在不久之后给他娶了一个“后妈”。
海哥几乎走投无路,在家族中亲人的帮助下,在海哥自己的努力下,他踏上了当兵之路,十年后退伍,他没有等待当地政府的“工作安排”,以优异的成绩考到了省会贵阳,并首付二十余万在都市里买了房子,安了家。
提起离开故乡老王寨,海哥只是淡淡地说:家乡并不不是不好,只是希望自己的后代能有更好的上学条件。
海哥成了老王寨飞出去的一只浴火重生的“凤凰”。
赵长霸
二十年前的老王寨最热闹的要数烤烟收购站四周,尤其到了收购烤烟的时节,这里聚集的人更多,卖烤烟的农民,收购烤烟的工作员,打烟包的附近村民,从早到晚热闹非凡,继而带动周围卖零碎食品的小商贩也活跃起来,甚至还有蹲在地上围成一圈“押三张”赌博的,在这些赌博的人身后还站着一群围观看热闹的人。
尤其当老王寨院子里一个二十多岁长期赌博的小伙子家里盖起了一栋平房接瓦房的新房之后,人们猜测是他长期赌博的“功劳”,于是,口耳相传,人们在“啧啧”赞叹其赌博技术高超之后,赌博之风更加盛行起来。
赵长霸家就住在烤烟收购站旁边,背烤烟卖的人们几乎都得从他家门前经过,老王寨甚至整个辅处乡的烤烟要运出去也得从他们家门前经过。
赵长霸厌恶地里“勤扒苦作”的劳动,把自家的小平房打开一扇木窗,做起了小买卖,还在家边摆了一张台球桌供人娱乐,希望以此发家致富,可他又极爱赌博,便常常聚集了一群人在家门前赌博。
据说赵长霸的手气并不好,总是十赌九输,可他不服气,天天想着“扳本”,却总不见好转。
一天,赵长霸赌博又输了,一个在他家台球桌上玩输了的小伙子付桌费时差了三毛钱,赵长霸便怒发冲冠,两人因此发生冲突,从口角相争到肢体碰撞。围观的人说,后来赵长霸提起一把木椅子朝对方头上砸去,大约欲置对方于死地,没想到,那小伙子身形灵巧,往旁边一闪躲过一劫。
可赵长霸用力过猛,收不住势子,板凳一角就砸在了自己的膝盖上,顿时摔倒在地。
赵长霸的儿子提了刀追出去,后来被围观者劝住。
赵长霸的腿受伤后,因为破了膝盖腕,难以恢复,从此只得一瘸一拐地走路。虽然吃了大亏,可赵长霸暴躁的脾气依然没有改变。
我记得他家里有一辆破旧的手扶拖拉机,他极为爱惜。
我的小兄弟那时还懵懂无知,有一次和几个小伙伴爬到赵长霸的车上玩耍,竟然被他甩了一个耳光。
多年后我的小兄弟大学毕业走上工作岗位之后,我们每每谈及此事,他总还显出“恨恨”的表情。而那时,赵长霸已经死去多年,据说是吃了中毒的食物亦或是别的原因,终归不得而知,他的手扶拖拉机也早已消失在了老王寨人们的记忆里。
小四叔
小四叔是我的一位堂叔,他个子小,身材瘦,可待人极好。他是寨里出了名的“老实人”。我母亲对于小四叔这样的人总是觉得“太直了,无用!”我知道,与母亲的精明能干相比,小四叔的确难以和那些“我母亲认为成功的人”相提并论,可暗地里,我确并不苟同母亲的看法,我觉得他是老王寨里最善良实诚的人。
那年冬天,母亲为了供养他的几个孩子上学,离家外出打工了,家里只剩下父亲一人“坚守阵地”。
我和弟弟放了寒假回到冷冷清清的家里,眼看着老王寨许多人家都盖了新房子,可我们的家因为“上学”,南面的厢房年久失修,雨水从破碎的瓦缝中浸到椽木上,漏进屋子来,几乎快要垮了。我和弟弟商量着决定把屋顶的碎瓦更换一番,力量单薄,就想着请小四叔帮忙。
小四叔慷慨答应,一大早就帮着我们上房翻瓦,到了下午,房瓦几乎翻完了,四叔发现其中一根椽柱有些腐朽,他本可以不管的,可他提出来,希望我们把它换了,我和弟弟嫌麻烦,不想换。可四叔说了,不怕麻烦,有我在呢。
于是,一起到山林里砍了一颗松树回来,硬是将那被雨水腐烂的椽木换了。
小四叔一直在“帮人”和“打工”之间徘徊周旋,他挣的钱才能勉强糊口,所以一直住在三爷爷留下的土墙房里,年近四十仍未成婚。
后来,老王寨的好心人为他介绍了一门婚事,把二十里外一个“大脑不太灵活”的女人介绍给他做老婆,小四叔欣然接受,并和这个女人有了孩子。
可孩子还未出世,小四叔为了补贴家用外出打工,他的老婆怀着孩子回了娘家就没再回来了。究竟何去何从,却不得而知。
我后来曾经问过小四叔,向他打听四婶和堂弟(或者堂妹)的下落,但终归不得而终。想起四叔,我内心纠结,总希望他能和自己的家人团聚。
李毛幺
李毛幺比我小一岁,在老王寨,我们是一起长大的“一拨”。
李毛幺是家中独子,在他出世之前,因为已经有了两个姐姐,他的父亲特想要一个儿子为家里“传宗接代”,于是在李毛幺之前出生的女孩就被他的父亲扔进了老王寨许多年前挖筑用来灌水发电的“破沟”里。
后来,终于生了李毛幺这个“带把的”,他父亲喜上眉梢,逢人就说:以后干啥事儿都有劲了。
李毛幺长到五、六岁了,他父亲还常常用背带背着他,对他的宠爱可见一斑。
上小学时,李毛幺在学校十分调皮,从来不把老师放在眼里。有一次,教他语文的老教师从他们家对面经过,李毛幺喊着老师的名字,出语嘲笑。他的父亲并没有管教他,反认为孩子“精灵可爱”。
李毛幺越长越帅,大大的眼睛,直挺的鼻梁。小学没念完就四处闯荡,后来据说在东莞一带集结帮派,人称“三哥”,呼风唤雨,风光无限。
再见李毛幺是三年前的一个下午,在一家小酒馆里。
我们的见面显得有些尴尬,彼此没有多少语言。二十年足以改变多少人和事,我们都已经不再是当年老王寨仓库院坝里追逐玩耍的少年了,而且我和他似乎走上了两条方向完全不同的道路。
李毛幺过得没有人们传说中的那样美好,他清瘦的脸上有一丝我看不懂的眼神。听说他在东莞“犯了事”,被判了刑。在狱中生了病才得以保外就医。
他出狱后返回老王寨,逼迫父亲为他四处筹钱,花二十多万买了一辆“四桥车”,可跑车的生意并不好,转卖后折了一大笔钱。他父亲因此而欠了老王寨院子里亲朋好友一大笔债。
据说,李毛幺再次进监狱前有了老婆和孩子,孩子不幸夭折了,不知道李毛幺已经年近七旬的老父亲当年那个“传宗接代”的梦想是否还能得以顺利实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