躲雨屯的过年
作者:周亚松 时间:2016-02-04 阅读:200
【编者按】春节,是关于回家、关于团聚、关于乡愁、关于人生感悟的重大题材。随着我们慢慢长大,随着我们离开故乡去为工作、生活而奔波的时候,“过年”也逐渐成了我们一年回一次家唯一找不到借口推脱的命题。在猴年春节来临之际,本报以“故乡·年味”为主题,向广大通讯员朋友征集了他们儿时故乡春节的趣事,儿时对过年的期盼,以及个人在新年新春的美好愿望……
古人说“年”是一个洪水猛兽似的怪物,以前觉得蹊跷,想这么一个喜庆的节日,现在看来,古人确实是智慧的。就好比现在,无论是有多么不情愿或者说惧怕过年,但新的一年,到底还是来了。童年时不是这样的,那候才刚过完一个旧年,就盼望着新的一年赶快来了,甚至想要是天天都过年就好了。这是物质基础决定的,也是要逃避读书、不干农活等思想在作祟。因为过完年,春耕开始,烦恼无比的读书生活,也没几天的时间了。可欢喜的感觉,毕竟还是多过苦恼,现在回忆起来,幸福感到底是比现在高多了。
那时候盼望过年,是从盼望杀年猪开始的。乡村人家过年,杀年猪是第一等的大事。这点在躲雨屯,直到今天还没有改变。个中原因,除了过年喜庆要杀年猪庆贺外,最重要的,是关系到一年的生计问题。乡村物质困乏,肉食更是稀少得可怜,杀猪是解决这一问题的不二之选。但我那时并不太懂,只知道过年杀猪,那天肉就可以随吃了。还可以得到一个猪尿泡,挤干尿液吹胀,也能乐得傻乎乎地玩半天。而杀猪的日子,也根据家底来衡量。如果那年收成好,就多喂几天,如果连人吃的也难以为继,在冬月初就开始计算着日子了。
杀完年猪,就开始购置年货。那时候穷,所谓年货,不过是把平常吃不到或吃不起的筹划着稍微买一点罢了。记忆中父亲每次都会买点香槟酒回来,这时候记不起香槟的味道了,但那时的感觉,幸福了恨不得连翻三个跟斗才好。其他甜酒、炒面是过年必备的东西,但近年几乎没有人做了。
一切齐备,到腊月三十那天,真正的过年就开始了。一大早是扫除。平常脏兮兮的神龛、净水碗,剩下的残香,都会被逐一换洗、擦拭。香火点燃后,家里人就在神龛面前,逐一给祖宗神灵磕头,恳求他们保佑了今年的平安,祈求新的一年,继续佑护全家大小都顺顺利利、发财发福。这事情,以前是奶奶做,后来是爸爸做,现在是我在做。爸爸则提前把天地写了贴上,再在大门上写一些对联。我记得其中一副是:一夜连双岁百岁等同此岁;五更分二年今年不如去年。那时候压根不知道什么意思,只是窜进窜出地帮爸爸找浆糊,贴对子,看到黑乎乎的门上贴起了红对联,心里也是高兴得很。
贴完对联,妈妈忙着做年夜饭,我们去后山扯松针。松针的作用,是晚上铺在堂屋正中的神龛地下,用来放年夜饭在上面的。用松针铺垫,大抵是为了菜碟的干净和一年的希望吧,松针四季常青,大人们估计也想一年之中都像松针一样,清清爽爽,健健康康。扯松针回来,孩子们几乎就没什么事了,除了玩还是玩。只是在肚子饿的时候,去抓干炸的洋芋片或酥肉吃,那天大人脾气也是好得很,基本上不会吼骂孩子,我们也难得有这么随心所欲的一天。
黄昏的时候,年夜饭备齐,妈妈用用两个碗,所有的饭菜一样夹一点,酒、茶也都倒一点。一个碗里的端给家里的白狗。多年以来,躲雨屯都这样,在年夜饭开始之前,一定要让狗先吃。传说当年洪水淹没天下,是狗到水里为大家衔出了种子,大家才能继续耕种存活下来,所以每到过年,都要让狗先吃。这是感恩,现在也还是这样传承着的。另外一碗,父亲端着走出院门,往老祖宗们安睡的的后山方向泼去,嘴里念念有词,大概是过年了,老祖宗们,今年的年夜饭就是这些,大家来吃一点,一齐过个年的意思。
把这两样忙完,最隆重的一件事,大概要数放鞭炮了。那时我们甚至都不叫鞭炮,叫火炮。因为小,放火炮的事情,自然轮不到我的。父亲点燃一根烟,将卷成卷的火炮解开,用烟头将引线点燃,一阵惊天动地的响声就响了起来。我们隔得远远的,待响声一停,火炮炸过后的硝烟还在弥漫,就一拥而上,在那些碎屑里抢散落下来或者没炸的火炮,很兴奋地装在兜里,待吃完饭或者第二天,再点燃它一个两个,响声一起,也可以傻乎乎地乐呵上半天。在我们家开始放的时候,寨子里晚饭早的人家,早就炸过了,差不多的时候,整个院子里都有鞭炮炸响的声音,此起彼伏。过年的喜庆,这个时候是最响亮的吧。
放完火炮,爸爸就赶着我们到堂屋里吃年夜饭。年夜饭摆在中间,奶奶就在右边第一个位置,接下来是妈妈和妹妹。右边第一个自然是父亲,接下来才是我。最右边靠近土地公公牌位的地方,妈妈用蒸锅做了一锅米饭,插了一把筷子在里面。妹妹还小的时候,分筷子的任务,非我莫属。妹妹稍大一些后,她们要抢着做,就没我什么事了。
那时吃年夜饭,在堂屋里不准坐凳子,奶奶年龄大了,她可以坐。但她想着传统的规矩,也几乎不坐。爸爸在右边,他自己倒一杯白酒,其他香槟或是饮料之类的,我们每人倒一点。也不多喝——要多喝也没有。重点是吃菜。现在想来,妈妈做那么一顿年夜饭,也是废了心力的。规矩是一个月一碗,就要做十二个菜,为了年年有余,多做一个,算是十三个。除了少许是在街上买的外,其他的,都是猪身上的食材。妈妈还知道我们爱吃粉,那一个猪肉炖粉条,不是一碗,而是一锅。
吃完年夜饭,就是守岁。守岁的规矩,在躲雨屯不算隆重,在没有通电之前,我甚至都不知道守岁一说。通了电以后,大家聚在一起看央视春晚,等到春晚结束,一家人也就安心睡觉,年也就过完了。至于到初一二三这几天,大家游玩的游玩,打牌的打牌,拜年的拜年,一年也就算过去了,闲不住,已经开始盘粪草到地里,准备栽洋芋了。我们手里捏着过年晚上父亲发的一点压岁钱,咋咋呼呼地到集镇或者路边摊子上,要么买点吃的,要么买玩具。兴奋地闹来闹去,也算是高兴得很。
曾经一齐过年的人,已逝去多年,往昔的欢乐,也是一去不复返,但孩子们还是很欢喜地叫嚷着要过年,很有成就感地说又长大了一岁。我还能怎么样呢?也打起精神,也过一个年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