在白房子过年
作者:苏勇 时间:2016-02-04 阅读:182
春节临近,目测一大波说着年味儿消失的人群正在接近。
我是就算年味儿消失,自己也要去找年味的人。实在找不到,我就回忆回忆在老家白房子过年的时光。在县城散逛,看看蹦蹦跳跳的孩子们,仿佛看见还是个孩子的我在老家白房子上蹿下跳的。
每个节日都需要等,最长的要等一年,过了端午等端午。稍短的,过了端午等中秋。最短的,就是等上几天或者十几天了,过了中秋等国庆。每个节日我都会等,有时是西方的有时是东方的,有时是流行的有时是不流行的,在还不是一个完全享乐的乌托邦社会,我必须给自己多找一点乐趣,切勿说那些看不惯别人过节的闲言碎语。最难等又是最喜欢等的,便是过年等过年了。一年等一年,再难等也要等。杀年猪,买鞭炮,买干货,卖蔬菜水果,买烟花。小时候年味儿是父母用笳背从街上背来的。长大了,年味儿是自己从菜市场、商场逛来的。
有人说,中国的节日就是个“吃”字。但就是这个“吃”吃出了大文化,因此才有舌尖上的中国美味。在白房子,过年白天男的吃烟吃酒,女的吃花生吃瓜子,少的吃可乐吃水果糖,晚上一家人聚起来吃鸡鸭鱼肉,年年如此。
在白房子,整个过年期间的食物必须在大年三十之前置备好,过年期间是不能购物的,这是农业文明时期的大忌。就像基督教周日不能劳动一样,上帝造世界只用了六天,自己的能力不能比上帝还强。在白房子,大年三十早上吃得很简单,女的忙着做一顿美味佳肴当晚餐,男的忙着出去找酒摊摊,年少的忙着去游玩戏耍。最为讲究的就是三十晚上的晚餐了。有些菜系要在三十之前就准备好,比如煮腊肉,推豆花。大年三十主要是杀过年鸡,过年鸡要在三五月份鸡仔开始显现雄雌的时候就选好,一公一母,然后加紧喂料和过年猪的目的一样,鸡叫壮壮的,猪叫胖胖的。杀鸡的时候要看看血旺,流出来的血又红又鲜,则预示着在新的一年里,家庭门丁兴旺农业丰收。
煮鸡肉、炸豆腐果、炸酥粑粑,白房子人不吃饺子。傍晚,在外面游玩戏耍的孩子回家,在白房子操场上蹲酒摊摊的男人也深一脚浅一脚的回家,准备开饭了。开饭之前要放鞭炮,放鞭炮之前要让家里的狗先吃,一碗白米饭上夹几片肉,让狗饱餐一顿。在白房子,如果谁家鞭炮放得早,就说明谁家最先吃年夜饭,家家争第一。但在白房子,大年三十最响亮的鞭炮是小黄虎。小黄虎是酒鬼黄疯子的小儿子,母亲发羊癫疯时他还是个婴幼儿。大冬天里,发羊癫疯的母亲把小黄虎倒着背在脊背上,在黄家水塘洗屁股。后来母亲走失,父亲是个酒疯子,小黄虎大多吃百家饭长大。大年三十这天,小黄虎在外面玩累了就早早赶回他的家去,站在黑黢黢的土墙房屋檐下,学着鞭炮炸响的声音“嘚”个不停,常常持续一两个小时。幼小的孩子们都喊他“嘚黄虎”,惹得他一阵追打。
白房子的人爱喝酒,年夜饭上,兄弟相互灌醉,老少相互灌醉,喝醉吐出来的把自家狗灌醉都是常事。年夜饭吃鸡肉最为讲究,鸡头一定要给家里长辈或年长者,吃完剩下最后的头骨对着煤油灯下一看,便能看出个来年年成好坏、家庭财气旺衰来。一顿年夜饭从傍晚吃到夜间十二点,烟花方才上场。有钱的人家放得多,没钱的人家放得少。清醒的人家插在泥巴地里放,酒醉的人家拿在手里放。白房子人看烟花看的不是烟花的绚烂多彩,而是看哪一家的烟花冲得最高。小黄虎家不放烟花,他负责第二天游玩的时候,缝人就说哪家的烟花最高,哪家的鞭炮炸得最响。
吃瓜子可乐的女人从初一吃到初三,吃酒摊摊的男人从年三十吃到初三,小孩子的可乐零食直到吃完。人们创造一种形式来表达自己对过年的情感,说年味消失的大部分只注重过年的风俗、习惯,并不注重过年风俗与情感表达的关系。如果说生活质量的提高所以年味消失,那也是消失在懒惰里。白房子的酒鬼可以天天吃酒,但想必在过年这天吃的最有味道。文化往往是当表现形式成为历史的时候方能显现出文化价值,农耕文明有农业文化,今天,朝九晚五也有文化,农村人想像城里人一样过年,城里人想像农村人一样过年,终究过的不是自己的年。与其叹息,不如自己给自己一个年味,给儿孙一个年味。
在白房子还没有高楼大厦,还没有大马路,还没有香车美女,四周依旧是青山环绕。白房子的操场上依旧是卖凉粉的大妈和酒鬼。白房子人过年依旧会放鞭炮,炸酥粑粑,杀年猪,可能只是多年后,小黄虎长大了,不再“嘚嘚嘚”放“火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