你在和谁说话,怎么无人应答?
作者:萧萧 时间:2016-02-05 阅读:203
1、一场不醒的大梦
在小城安家后,多次与父亲商量,让他来小城和我们居住,父亲为了安慰我,象征性来住了些日子,又回去了。在老家的父亲,除了捣鼓天口子那几块租剩的地,又买来做木工活儿的机械,重拾年轻时做木工的手艺,帮助邻居和亲戚做门窗家具。
父亲爱读书,童年的时候,除了帮助家里放羊和上地挣工分,就一门心思扑在书籍上。虽然家境贫寒,但苦了一辈人的爷爷还是将这个爱读书的儿子送到学校。直到家庭再也负担不起,爷爷不得不违背自己的内心,将这个儿子锁在房间内,不再让他进学堂。父亲打碎了爷爷的窗子,又进入学堂。终究还是敌不过现实的残酷,退学了。
退学后的父亲爱上了木工,爱上那一根根方方正正的木头,一卷卷从刨子中刨出来的木花,一个个从凿子下面诞生的小孔。他坐在屋檐下,拿起斧头、刨子和凿子,一日一日的砍下去、刨下去。雨水来袭,风吹日晒,天口子的云从山的那边悠悠晃过来,又从山的这边晃过去。父亲依然在屋檐下,手不停地动,磨起了一个个老茧,脚来回踱步,将一双塑料底磨出一个个窟窿。爷爷知道,这个儿子明白生活的真谛了。
奶奶已经习惯了儿子的痴迷,她每天做一碗饭,放在屋檐下,父亲不声不响地吃完饭,又开始做木工。爷爷更理解儿子,隔三差五就帮父亲揽生意,东家要做一天凳子,西家要做一张婚床,爷爷叫人将木头扛到家里,丢在屋檐下,过几天再来取做好的家具,付给爷爷几元钱。
父亲在做木工上表现出了异常的天分。其实谁也不明白父亲的内心。这个时候的他,已经发现了生命的奥秘。一个人终其一生,就是不断地重复着手中的工作,孤独地行走于人与人的夹缝之间。父亲暗地里想,这是一件多么滑稽的事情啊,而人类又乐此不倦!
直到父亲的衣服长出了青苔,头发中生出了小草。他才发现,在这个屋檐下,他一呆就是十年了,他已经二十岁了。有一天下午,父亲终于坐下来了,他吸了一支旱烟。这时,他听见了一声牛叫,绿黑色的声音击穿他的耳膜,让他打了一个寒战。他又听见了一声狗吠,殷红色的狗吠声扁扁地从屋檐下流过。父亲内心有些害怕,他轻轻咳嗽了一声,他好久没有听见自己的咳嗽声了,这一咳嗽,把他自己惊住了,仿佛已天荒已地老了。
父亲默默地收拾起工具,任凭奶奶在身后叫喊,上路了。他开始在张家停留,为张家做了一个衣柜,又应李家之邀,去李家做了一个碗柜。父亲每到一家,主人家就为他收拾出一个干净的小屋,让他在里面工作。父亲将工具箱打开,开始目测一堆木头,那一根木头做横档,那一块木板做面板,尔后开始斧凿锯刨。每天早中晚,主人家都为父亲炒三个菜,送来一杯酒。
当父亲身上的衣服再次长出青苔的时候,时光又过了十年。这一年,他已经有了四个孩子,还有一个为他打点生活的妻子。父亲再次发现,他的生命不再是重复着斧子、凿子和刨子的事情了。父亲也在想,是不是从他本身开始,人类要打破自己内心的荒芜了。父亲因此激动了一个晚上,他想,这一定是一件历史性的事情。
于是,他放弃了木工,开始种地。他从雪山最好的铁匠手里买来一把锄头。早晨,他穿着他的岳母为他缝制的黑褂褂,扛着锄头,在天口子刨土撬石,晚上,他背着几个大木疙瘩就回家了。一年过去了,天口子的一坡荒地变成一坡沃土。又一年,他去了老火厂,砍开荆棘,又开辟出三块荒地。
在父亲的世界里,时间总是轻轻盈盈,飘飘荡荡。时而春天,时而秋天。他一门心思的种地,将垮掉的土坎子重新砌好,将去年的苞谷草背回家喂牛。有时候,父亲在山上干活累了,就在一个土坎下面刨一个坑,靠着泥巴就睡下了。晚上父亲没回来,母亲就知道父亲在山上过夜了。母亲就将饭菜带到山上,父亲吃了饭,又起身继续挖地,刨土。
当我在小城安家的时候,父亲才发现自己又在土地里呆了三十年了,他的头发开始斑白,胡须蔓延到脸上,他的眼睛深深陷入了眼眶中。父亲在天口子坐了一整天,做出了一个决定,他背着他的妻子将一块块土地出租了出去。他知道他逃不开,躲不掉了。一个人终其一生,终究是孤独地行走在大地上,重复着另外一些人走过的路。
父亲从小城回到天口子,又从东家走到西家,开始做木工,开始重复着十岁、二十岁时候的事情。大娘去世的时候,我在天口子看到了我逝去的祖先,他们聚集在天口子,像一群孩子,将天口子的泥巴捏成一排排的小人,又将小人捣碎,和成泥浆,再次捏成小人,又捣碎,又捏成小人。如此一日一日地重复,不知疲倦。我也看见天口子的活人,扛着锄头将泥土捣碎,挖洞,埋上种子,收割。再捣碎,挖洞,埋上种子,收割,也毫无疲倦的样子。
我甚至看见了大地上所有的人,都扛着自己的工具,不言不语,孤独地重复着自己的事情,直到死去。我假装自己看透了这一切,站在大地上,大声叫喊,嗨,你们在干什么,你们要去哪里?我的声音飘飘渺渺,被一阵风刮得歪歪斜斜,倒在大地上,无人问津。
我一屁股坐在大地上,孤独从四面八方袭来,紧紧攫住我,不得呼吸,只有眼泪,静静地流下。
难道世界就是一场不醒的大梦?
2、庙儿湾湾
在天口子,人们对一个地点的命名充满了随意性。一截天口子河流的下游叫做下河,一个最先被姓耿的人家住过的山麓,叫耿家湾子,一个天口子最大的山麓叫大湾子。这些名字都非常古老,且地名所覆盖的地域特别大。只有一个地方——庙儿湾湾,获得名字的时间不足三十年,覆盖地域也特别小,但人们对它的命名却是经过深思熟虑。
这里原来一直被“门前地”这个地名涵盖着,加之只有半亩地,所以没有取得独立命名的资格。直到大核桃树下的土地庙被拆,再次树立在这个地方后,人们才把这里称作庙儿湾湾。
庙儿湾湾土地庙是上世纪八十年代树立的,所以这个名字也才有三十年的光景,虽然时间短,但这个地名的传播之广,仅次于天口子。其原因就在这里供着天口子人的神——一座土地庙。这一块不知流传了多少代的石碑,雕刻上土地公土地母的像,被青苔遮盖着,供奉在这块红褐色土地的正中央。土地庙最早被供奉在大核桃树下,天口子人集资为它建造一座白色的庙宇,设有神龛、香炉和纸盆,还开了一道小门。用石灰塑起一个屋顶,勾心斗角,房子虽小,但颇为精致。可以猜想得到,这是天口子人做得最认真的一件事情了。
文革时期,土地庙作为“四旧”,被一位堂伯伯和村里的一位年轻人拆掉了,房屋被打碎,只剩下一块雕刻有土地公土地母的石碑,被扔在天口子的荒野里,风吹日晒,牛踩马踏。这是天口子人第一次将内心的神抛弃在荒野中,神在荒野中,人的内心也荒芜了起来,天口子人的魂魄因此都丢失了。八十年代,土地庙重新被供奉起来,这一次,天口子人将它放到离有一段距离的地方,也就是现在的庙儿湾湾,简单的为它垫了一块石块,覆盖的也是一块石块。
这个时候,天口子人已经明白:神不在一块石碑上,神无处不在,举头三尺有神灵。
很多年前,天口子人在家中画了一条生龙活虎的龙,供奉龙神,多年后,又将龙神遗忘,画像在墙上斑驳,被虫子蛀食,烂掉。也有人家在堂屋中贴上一张人形大图,说供奉的是财神,多少年后,却房屋倒塌,更加贫困,财神也被遗忘在破房子中。也有人在门上贴上门神,却在节日过后,被小孩子撕下,烧在风中,灰烬随着大风飘到远方。然而,天口子人盖了多少屋,换了多少地,走过多少岁月,都忘记不了堂屋正中的天地,也没忘记在逢年过节的时候,到庙儿湾湾去烧一炷香,磕两个头。
谁也没有发现,相比其他供起来的神,天口子人堂屋中间的天地没有画像,简简单单几个文字,写明户主姓氏和供奉的神。也没有谁深究过,这么多年了,庙儿湾湾的那座土地庙上的雕像究竟是雕刻着什么,那些模模糊糊的线条,是花,是草,还是土地庙土地公?直到老寿星参透之前,这一切只有天口子供奉天地的祖先,还有雕刻土地庙石碑的石匠知道。
多年前的天口子人已经习以为常,他们认为土地庙石碑的雕像是岁月造就的。他们相信,在最早的时候,土地公土地母的样子一定非常清晰,能见到鼻子,能见到耳朵,随着岁月的消失,石头渐渐风化,他们的样子也就模糊了。世事悠悠,白云苍狗,一个天口子人活到了一百多岁,这时的他眼睛已经瞎了,但他比谁都看得清楚世间的事物。也正是这个时候,他的内心改变了“岁月风化雕像”的看法,他已经与当初雕刻石碑的石匠的心连接在一起了。也只有这个时候,他们内心与神的距离最为接近,神已经入住他们的心,所有年轻时的祈祷都在内心厚重了起来。
天口子人终于知道了,当年雕刻石碑的石匠心中有神。石匠明白神的心思,神最怕人把神塑造成人的样子,当人们把神雕刻成人的样子,并以人的样子塑造出神的泥身加以供奉的时候,就是为神塑造一座金身也没有什么意义了,神存在就显得多余了,所以,当初雕刻石碑的石匠才把这土地公土地母的像模糊处理。
当天口子人明白这个道理后,天口子人一改几代人对一个地方命名的随意性,全村男丁聚集在一起,研究了三天两夜,才将这块不足半亩的地方单独命名为“庙儿湾湾”。