母亲
作者:李正雨 时间:2012-07-16 阅读:331
母亲是一个好劳动的人。不下地,她便坐立不安。
但母亲终究抗拒不了光阴的消磨,加之病痛的折磨,精力体力已大不如前。
母亲的记忆每况愈下,刚放好的东西,一转身就忘了在哪里,用的时候,只得满屋子慢慢的找,很多时候,发现东西就在自己的手里;母亲的视力,也锐减了许多,穿针引线,也要假手别人,父亲专门托人从县城捎来一副老花镜,她却不习惯戴,说只有书生才带这东西,戴上直晃眼,头晕。
去年夏秋之际,母亲做了一次手术,所以身体更弱了。虽不能做地里的活,但母亲却闲不下来。喂猪,洗衣,做饭,一天只见她忙碌的身影。没事的时候,她便到地理转转,浇菜泼蒜,整理田间地埂,要 么抱回一捆柴禾,要么捏回一把葱蒜,总不会空手而回。这次放寒假,我下地,母亲也跟着去,坐在地埂上看我做,我知道,她是怕我做得不好。
每次回家,母亲都要唠叨多次,要我买几见好衣服,别冻着;隔三岔五就出去吃顿好的,别心疼钱。而母亲自己,买包盐巴酱油,为了几毛钱,都要讨价还价半天。每次赶集,宁可饿了 自己,也不愿买点东西吃,更别说为自己添些衣服了。为买衣服的事,我和父亲动员过她好几次,都未果。母亲总是说,庄稼人,穿新衣服,糟蹋了。现在那几件好衣服,都是大姐二姐买 给她的,除了逢年过节,平时总舍不得穿。
母亲心疼钱,却从来不心疼自己。
在我的印象里,家里一直不富裕。我四岁的时候,生了一场大病,为了医我,负债累累,第二年,父亲又患了眼病,原本贫困的家,更是雪上加霜。那时我和二姐年纪尚小,姐姐稍大些,已读四年级。母亲成了家里唯一的好劳动,生活的重担,都落在了她一人身上。姐姐已能帮母亲做些轻便的活。父亲说,别读了,回来帮妈妈吧。于是,苦命的姐姐辍学回家了,从此离开学校,离开那些心爱的书本。后来,母亲告诉我,辍学后,姐姐经常偷偷的在夜里哭。说这话的时候,母亲也哭了,说是她对不起姐姐,没有做到母亲的责任。为此,父 亲和母亲歉疚了一辈子。可我知道,欠姐姐的并非父亲和母亲,是艰难的生活。
母亲一边维持家里,一边艰难的还债。在农村,不管贫富,过年的时候,都要杀一头猪的,无论胖瘦。但那些年,家里喂的猪都卖钱还债了。村间邻舍,亲戚朋友,不时的接济一些,平时总舍不得吃,只有逢年过节,才能吃上一点点。那时由于买不起衣服,母亲的衣服给姐姐穿,姐姐穿了,给二姐穿;破了,补,再破,再补。实在不能穿了,就裁成布,用玉米糊一层层粘 上,做成布鞋给我们穿。
母亲没日没夜的操劳,风里雨里,从不间断。农村收入来源少,拼命的劳作,也只能维持温饱,而坚毅的母亲通过四年多的努力,竟然把债全部还清了。还完最后一笔债,母亲露出了轻松舒心的笑容。那天晚上,母亲特意炒了一碗肉。母亲说,以后我们一家终于可以过自己的日子了!妈妈保证,以后你们顿顿有肉吃。然后不停的往我们碗里夹肉,姐姐也给母亲夹了些。母亲吃着肉,却哭了,眼泪大滴大滴的滴在碗里。
家境逐渐好转,母亲却已积劳成疾。尤其是胃病,由于没钱根治,每年都要犯几次。小时候,经常看到母亲用一根棒,一端抵在地上,一端抵在胸口,以此来缓解疼痛。疼得受不了,便在地上打滚,吓得我们直哭。大姐二姐出嫁后,家里的重担再一次落在母亲肩上,母亲又添 了许多病,却总是忍着,舍不得花钱医治。母亲说,我读书花消大,家里家外要用钱,以后再说吧。一晃就是十几年。
我经常想,害母亲的不是苦难的生活,而是我,如果我不读书,就可以帮助母亲,母亲不苦,就会慢慢好起来。在母亲的眼里,我是一个好儿子,可我觉得,我是一个罪人。母亲对我的爱,我永远都还不够,也还不清。
每次听说我要回来了,每晚,母亲都要到村头遥望很久,盼着我在她的视野里出现,直到我真的在她的视野里出现。每次返校,母亲都要送我到村头,目送我,直到我在她的视线里消失。然后,又开始下一次的遥望与等待。
返校那天,母亲送我到村头。母亲说,你下次回来的时候,苹果也该吃得了。
我明白,母亲是希望我放假能早点回来,省得她担心。我说,一放假我就回来,帮您摘苹果。母亲笑着说好。
走出老远,回头,村庄依然,母亲还站在村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