柿子(小小说)
作者:黄彦园 时间:2016-02-18 阅读:196
秋去冬来,柿子树上的叶子早已凋零,而枝头还零星地挂着些干瘪的小柿子,在冬风中晃来晃去,像一双双渴望被呵护的眼睛。
一位老人右手扶着柿子树,左手牵着孙女儿,愣愣地目送我离开,不管我如何反复地请她回屋去,她就是一直不动。等她看不见我应该就会回去了吧,我心里一边想着,一边加快了步子。我越走越远,她越来越弱小,小得像枝头残留的柿子。
匆匆走了一段路后,我感觉有些累了,就找个石头坐了下来。冷风嗖嗖地钻进衣口,吹干了我微微冒出的汗水。不知不觉中,老人的形象又浮现在我的眼前,心里有些说不出的感觉。我莫名地想起了曾经看过的一幅油画——《父亲》:古铜色的脸,车辙似的皱纹,犁把似的手,一双看过人世悲欢的眼。此刻才发现,那幅画是那么的生动形象,只是这位老人要比画上的人还要孱弱些。
我回头看了看横卧在山中的房子,缕缕炊烟映衬着大山的宁静。此时此刻,老人一定正带着孙女儿煮面吧,肯定还会让孙女儿烤几个辣椒揉碎在碗里,这样吃面的时候才会发汗,天气也就不那么冷了,也才足够酣畅。嗯,一定是这样的,这是多么幸福的一天啊!
老人的女儿和我在同一个工厂上班,但是交往很少,要不是她联系不上她的邻居,我这次回乡她也不会请我这个点头之交给她的母亲带回这五百元钱。或许,是她信得过我这个所谓读过书的人吧。这养老的事儿,本不该这嫁出去多年的女儿操心的,只是现在老人已经没有了依靠。老人本有一儿子,也娶了媳妇的,可是媳妇来自一个比较殷实的家庭,从小娇生惯养,老人的家庭供她消费不起,儿子就只能天天去偷采煤炭,小煤窑先后被政府查封过几次,但终究封不住缺钱的命运。
有一天凌晨,老人一如既往地早早就起来做好了饭菜,泡好了自制的粗茶,等着儿子回家。可是天亮了,儿子依然没回来,老人开始心慌了,就去叫儿媳妇去山上看看究竟,可儿媳妇从床上飘来一句“要看你去看,我才不信会死了,真死了我就谢天谢地了。”
老人泪眼婆娑、气喘吁吁地爬上山,发现煤窑早已坍塌……
后来不到一个月,儿媳妇跟着村里的人打工去了,再也没回来,留下那唯一的孩子陪着老人。从此,这个家里就只剩祖孙二人相依为命,茕茕孑立,形影相吊。
不一会儿,感觉天变冷了,我身上的汗也彻底干了,便起身继续走。说是走,其实是爬山,这里是四周高山,中间陷下去形成的一个小盆地,每次爬出来都得两个小时。肚子咕咕地响起,我才意识到我还没吃饭。虽然老人一再挽留,但我怎么忍心吃呢?老人的家里,黑乎乎的墙壁下,只见一个锅放在灶上,灶里有些还未完全燃尽的木柴,地上坑坑洼洼,一根绳子栓着一扇摇摇欲坠的门。此情此景,我只能送完钱就匆匆告别。
总觉得自己该做些什么,却不知道能做什么。
第二天,是镇上赶集,我漫步走过那一排菜摊,在最边缘的地方竟然看见老人在那儿站着,面前是一个破旧的篮子,被一块方巾盖着,没盖住的地方露出了几个柿子。我走上前寒暄了两句,老人便拿起柿子递过来,说是特别感谢我给她送钱,因为我走得匆忙,连一口水都没喝,特别过意不去。我突然意识到这个招呼打得不是时候,迟疑片刻,我还是接受了一个柿子。
我剥开皮大口吃起来,“味道真好!”我向老人竖起大拇指。“这是我用糠焐出来的,喜欢就多吃几个,这个冬天我就靠它过日子,柿子也只剩这点了,幸好昨天你送了钱来,不然……”,老人说着又递了两个过来,我没再接受。
“喂,你不是喜欢吃柿子吗?我这里遇到一位老人在卖,味道绝对正宗,你要的话,我给你带几斤来,不过价格有点高噢……”我掏出手机在老人面前打了一通“电话”。
“我一个朋友很喜欢吃柿子,一直叫我帮他带点,这次赶巧,我全买了吧,反正也没几斤,我那朋友放我这里的钱也还有,您也听到了,我和朋友说土特产要贵些,我给您一百吧,您看够了吗?”我笑着对老人说。“要不了,要不了,怎么能要这么多呢?你直接拿去吃就行了。”老人说道。“没事,反正不是我的钱,他们城里人有的是钱,不拿白不拿,对吧?”我再次说,老人笑了。
我提着柿子,穿过大街,走向回家的路,摸摸口袋,空空如也,这是我身上仅剩的一百块钱,本来打算给母亲买双鞋的。
两年后,我回到家里,再打听那老人的情况,得知后来换了村支书,老人也得了低保,而且那支书会按时去镇上取了钱亲自送到老人手上,有时候就将钱买些米和油盐再一并送去;老人的孙女儿也上了学,我很是高兴,时代好了,各种照顾也多了,那女孩儿应该不会像我一样因为贫穷而辍学出去漂泊了。
从此,像枝头残存的柿子一样的老人,再也没有去卖柿子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