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016-02-24

　　老王坐在门槛上，看着远方耕种的人，耷拉着脑袋默默地抽着叶子烟，烟雾笔直地从他的两个鼻孔里冒出来。等烟燃到尽头，老王拿起烟斗在露出脚丫的鞋底上敲了敲，然后又重新卷了一支放在烟斗里，点燃，起身，他要去张三家。

　　去张三家的路不远，可是今天老王觉得这条路是如此的长，比一辈子走过的路连起来还要长，他走了很久很久，烟又燃尽了。

　　不知道到底抽了几支烟，张三家还是到了。面对眼前的这间土房，老王感觉既熟悉又陌生，他顿了顿，也没吆喝，只是抬起一只脚，把嘴里刁着的烟斗往鞋底上敲了敲，然后掏出烟袋装了进去，这才挪了步子，进了张三家的屋子。

　　“张老弟，你说的事我答应了，但是要今天就帮我把那块地犁出来。”老王一字一句地说。

　　“嗨，老王哥，你要是早点儿答应，我早就帮你犁出来了，现在啊估计洋芋都出土了。你看这风这么吹，这可是栽种的黄金时节啊，再耽误的话即使种上也会影响收成了，再说你说你留着那占地方的废铁做什么呢？”张三露出他那乌黑的龅牙笑了。老王瞥了一眼张三，那两坨高高的颧骨和猴子眉下晃悠悠的眼睛，还是生在那张凹脸上，一头黄得发脆的卷发仍是那么令人感到不快。

　　“行，那你先去犁着吧，我这就去镇上打斤酒。”老王轻轻捏着裤兜里揣着的一百元钱，感觉身上有些发汗。

　　“嗨，自家兄弟，客气什么呢？要是别人求我，我可得狠着心要东西，你就不用啦。”张三一边说一边收起了刚蹙起的眉头，转而满脸堆起了笑容。

　　老王仿佛没听见张三的话，转身就出了门往镇上去了。

　　在镇上，老王买了一口袋吃的，又买了烟，打了酒，一边买一边叹气：“过年也没有这样买啊。”

　　拎着买好的东西，老王匆匆回到了地里，一看，这张三确实在地里，只是光是有个人在，却没什么动静。老王无奈地摇了摇头，把东西一把交在了张三手上。

　　张三闭着眼用鼻子嗅了嗅酒瓶子，打开啜了几口，又深深吸了几口刚拆封的烟，这才仿佛提起了精神，有了用不完的力气。只见他提起鞭子，一来一去地吆喝着牛，不到日落就把地犁完了。

　　犁完了地的张三跟着老王回了家，老王从屋里翻出包谷面和在糠里，先去喂饱辛苦了一天的老牛，然后才做饭，坐下来慢慢和张三吃饭喝酒。

　　“老王哥，都是自己人，不然你拿这废铁给我，我也没时间帮你，你这能值多少钱呢？我现在的医术，连癌症都医得好，生男生女更是敢打包票，我就是坐着一个月也能拿四五千块的……”张三边喝边聊，脸上充满了自信。

　　“是的，老弟的医术远近闻名。哎，不过，可惜了……”老王叹息道。

　　“叹什么气啊？”张三盯着老王问道。

　　“你要是早点学医该多好，你的父母也不会这样常年拖病了，你也不用生了三个姑娘才生了一个儿子，躲计划生育那些年，你可没少吃苦头啊。哎，可惜了……”老王平静地说着。

　　“谁说不是呢……”张三渐渐收起了笑容，继续喝酒。

　　酒饱饭足，张三起了身：“天黑了，我先把牛送回去再回来推摩托车。”听到张三这样说，老王的心里突然不是个滋味起来，他收拾起碗筷，拿起毛巾，又去端了一盆水，径直来到那辆陪了自己很久的破旧的摩托车旁，把毛巾在盆里蘸了水拧干，小心翼翼地开始洗着车。“老王哥，你这是在做什么？”张三有些莫名其妙。“送你嘛，当然要洗干净啦，我就当嫁女儿了……”老王尴尬地笑了笑，然后低下头，默默地继续擦车。

　　月亮已经升起来了，空旷的路上一前一后的是两个人影。前面的是张三，正放空档推着摩托车朝前走，后一个是老王，一边扛着犁地的工具，一边牵着牛。牛走得很慢，老王也走得很慢，因为走得慢，老王的眼睛一直没离开过摩托车。

　　送张三到家后，老王没有进屋，将牛栓在树桩上就告辞了。

夜真黑，月亮真亮，天真冷！幸好风开始停了。借着月光，老王一个人摸着夜路回家，远方人家户里有狗在叫，有一声没一声的，这里太静了，不知道谁家碰上了什么高兴的事，笑声一阵一阵的。老王听见了自己扑通扑通的心跳。

　　“要是二弟在家，也就不会有这事了，他会像以前一样，每年都会顺带帮我把那亩地犁了；要是打工的儿子能回来，也一定出钱找人犁了，代价也就不会这么大了；要是当初那个收废铁的人出五百的时候，我把车买了，也就不会这样了……”老王越想越觉得自己混蛋。“啪”，老王踩在一个坑里，身体颠了颠，差点闪了腰。

　　那辆破旧的摩托车，是老王的二弟买来的二手车，已经骑了很多年了，不过修修补补到现在还是能载一个人。二弟出门打工之前把车送给了老王，叫他卖了补贴家用。可是，老王哪里舍得卖呀！天天让它放在家里，他心里一直想，我一辈子买不起也骑不起，但看着就是舒服，怎么也算是一个有车的人。

　　回了家，老王眼瞅着空落落的屋子，心仿佛被人使劲戳了一把。

　　“一口唾沫一颗钉，不就一辆破车吗。”老王甩了甩头，仿佛在甩掉车子印在自己脑中的影子。“男子汉大丈夫，想这些乱七八糟的做啥呢？还不如好好睡觉，从明天起开始准备栽洋芋呢！”老王一边安慰着自己，一边掏出了烟袋，坐在门槛上，抓了点烟丝，用挂面纸卷了一根长长的烟，栽在烟斗里，“吧啦吧啦”地抽起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