月光下的孩子
作者:萧萧 时间:2016-02-25 阅读:219
月光下的孩子
我坐在医院三楼的床沿上,再过两天就是八月十五了。
此时清澈的天空,已经捧不住这个中秋的月色了。月色从巨大的天空之掌中溢出,像雪一样,从上帝庙的方向顺着铁轨一直铺到天的尽头。西南边陲的这个小城内,除了白,依然是白,这种干净、洗练的白,像极了一个婴儿的眼睛。也是在这个时候,我的孩子在妻子的肚子里,挣扎着想要出来看看这一道动人魂魄的明亮。
我愿我的孩子就是这一缕月光。我喜欢孩子,喜欢月亮,喜欢他们眼眸里这种剔除了所有尘埃的洁净。我的孩子应该就是这一缕月光!
躺在病床上的妻子满头大汗,母亲尽力传授着关于生育的各种经验,隔壁床刚生完小孩的小妈妈也言简意赅提出一些实用的建议。月色已经浸透了窗外的一切,慢慢地从窗帘缝隙间爬进来,照在病房冰冷的地板上,像一层薄薄的霜,又像一层氤氲的雾气,半分真实,半分梦幻。
每一个初为人父的男人都逃不脱这种茫然:面对妻子的疼痛,无计可施,时而恨极了自己,时而祈祷时间走快些,总期望在眨眼的刹那,孩子就躺在自己的面前,妻子也获得了剧痛之后的新生。
可是,这一切仅仅是我的一厢情愿。我不愿在病房里来回踱步,也不想为妻子提一些妻子也知道的建议。我坐在床边上,扶着大汗淋漓的妻子,眼睛却是死死地盯着这月色,窗内的月色,窗外的月色。
我忽然爱极了这月色。
这世界上,恐怕也只有婴儿的干净能与月亮相媲美了。月亮的干净,洗净铅华,让人悸动,让人想哭。婴儿的干净,纯粹洁净,让人心疼,让人心碎。
我想,我的孩子一定是最幸福的人,他就是一缕纯净的月色的魂魄,即将以月色的姿态,感受生命最美的阶段。
我常常以为,活着就是经验的堆积,记忆的累积,就是经验和记忆所确立的坐标点,随着时光的前进,不断将自己推向一个新的坐标点。然而,在近三十年的个人坐标推移中,我所看到的是几千年来人类经验和记忆的坐标将我们自己死死地钉在一个十字架上。有人不断地维护着这个十字架,以让更多人遵守十字架的规则,有人不断冲撞,想打破十字架,重新制造一个新的十字架。历史就在这中间反复上演,我们所有的梦想都被自己编制的网死死地套牢,并不以为耻地将此作为自己的标志。
殊不知,我们逃不脱奥蕾莉亚诺?布恩迪亚上校的命运,终究就是回到一个木屋内,反复地捶打着一个又一个的小金人。痛苦和悲伤就是乘了这个机会,狠狠地攫住每一个孤独的人,让他们在人与人之间,莫名其妙地惆怅。如若我是上帝,我一定能够在更高的地方,看见整个地球上,所有人背着手,遥望遥远的月亮,徘徊在地上,眼神茫然。
能够逃脱这一切的,只有孩子,只有婴儿,他们不曾建立记忆,不曾建立对人世的经验,这就是他们幸福的根源。
我想,我的孩子就是今夜的月色,肆无忌惮在田野中、庄稼里、屋顶上、河流中来来去去,无论是李白,还是张若需对月色的记忆,都丝毫不影响月色从古至今的干净和纯粹。
月亮越升越高,月色从地上漫到床上,流到床上。
我听着妻子的疼痛在这房间内来回翻滚,内心的喜悦不顾道德的谴责,竟然从内心涌起。这世界上,还有哪一种疼痛比这种疼痛更让人期待,更纯粹,更洁净,更清澈?
月亮终于高高挂在树梢,妻子被推进了产房,在靠近窗台的助产台上睡下。当月亮渐渐落下,最后一丝月光终于化作我的孩子,呱呱地在产房内哭叫起来。
木木在哭啼
我一直以为我会吃惊于孩子的诞生,对新生命的到来会有很多感悟,为此,在孩子出生以前,暗自在心里做好准备,设想了千万种表达或控制感情的方式,好让自己更平静地面对孩子。令我吃惊的是孩子出生并未引起我很强的情感反应,我的感情也没有按照预设的轨道流露出来。倒是孩子出生后,他所展现出的一些与生俱来的本领让我很吃惊,诸如哭啼、皱眉、微笑、吮吸等等,随着日子一天一天的累积,这些本领更让我目瞪口呆。
妻产下木木后,医生令我第一时间将木木送往婴儿科。很自然,木木向我展示了他第一个本领——哭啼。他的哭啼像一把锋利的刀子割破空气,毫无掩饰地展现在我的面前。这一声哭啼,除了木木从娘胎里出来与这个世界产生的生理反应,是否还有其他的意思,我不得而知。
往后的日子,我却是深深感受到了木木的哭啼包含着的巨大信息量。
木木出生时,因助产挤压到腿部,与他的母亲一起住了三天的院。出院时,恰逢中秋,按常理来说,天气应逐渐转凉,但温度并没有急速下降,妻和我决定让木木单独睡在小木床上。木木表现很出众,独自睡在小床上,不哭不闹。次日起,木木开始哭闹起来,小嘴大张,发出尖锐的哭啼声,要哄很久才停止哭啼。仔细一看,他脸上呈现出蜡黄色,伴随一些明显的小黄点,母亲和岳母说,这是正常的,每个孩子出生后都会有这种斑点,母亲还说,我小的时候黄斑更多,比木木闹得更厉害。
按照两位老人的说法,这种斑点在一个月后就会逐渐消失。初为父母的我和妻却暗地里担心着,不断查阅书籍、网络,各种说法让对医学一窍不通的我们眼花缭乱。这时候,木木哭啼的频率越来越高了。我和妻没再听从母亲和岳母的“经验”,将木木送到妇幼保健院。医生用测量仪一测,木木的黄疸指数高达24.8mgdL,医生介绍说,刚出生的孩子,正常黄疸指数在10.8 mgdL左右,24.8mgdL这个数据很危险了。
我对木木的这次表现暗自吃惊,他用哭啼向我们传递了他身体的不适,成功获得了及时的治疗。
木木从医院回来后,阴沉了很久的天突然放晴,上午,我对妻说,天气暖和了,将木木的衣服减掉一件吧,以免捂出痱子,妻极不情愿地默许了。才到下午,乖乖的木木又开始哭闹起来了。有了第一次的经验,我和妻立即意识到上午减衣服的行为可能让木木着凉了。立即抱起他,奔向医院,果然,这家伙发烧了,幸亏不太严重,喝少量的冲剂后,木木很快恢复了健康。吓得我和妻再也不敢随便跟他增减衣服了。
木木胃口好,在医院住院的时候,医生说一天要吃八次奶粉,最多的时候要吃八十毫升。回到家后,母乳根本不够吃,立即请朋友从英国代购两箱奶粉来。在出生的一个月内,木木每间隔三个小时就要小声地哭啼,倘若及时给他吃东西,哭啼就止住了,如没有及时给他东西吃,哭啼的分贝就逐渐提高,直到有东西吃了,他才停下来。我笑着对妻说,“这就叫会哭的孩子有奶吃”。妻说:“这么小的孩子,除了哭啼,还能用什么来表达他的想法呢?”我目瞪口呆,对妻说:“这个问题看似简单,实则牵涉到哲学的范畴了,你已经成为一个哲学家了”。
此后,我更关注木木的哭啼了。
木木是个爱干净的孩子,只要尿不湿里有一点点尿液,他就开始哭啼,向我和妻表达他想换尿不湿的想法。妻总说,才湿了这么一点点就换,浪费了多可惜。我说,既然孩子不舒服了,就换掉吧。每次换上干净的尿不湿后,木木就舞小手,蹬着小腿,表达自己的愉悦,随着日子一天一天过去,这种动作更明显。在刚出生的一个月内,有好几晚上,尿不湿刚刚换上,他又开始哭闹,打开一看,好家伙,又撒了一泡尿。木木还会用哭啼提醒我和妻,他身上产生了污垢,让他很不舒服。一天我在上班,木木哭啼着摆动着身躯,怕是想洗澡了?妻子暗地思衬,下班后,我和妻给他洗了一个澡,果然,他舒服得兴奋地爬在我肚皮上,睁大眼睛四处张望。
一个月后,木木已经不再满足吃、睡、排泄的生活了,每天晚上他都要哭啼着,向我和妻表达他的想法。一开始的时候,我和妻都不懂他的意思,根本无法满足他的“要求”,每天晚上都闹到凌晨才肯入睡。经过反复观察,我和妻发现,木木想要玩耍了。从此后,每天吃完晚饭后,他就开始娱乐。初期只是爬在我肚皮上,极力尝试着抬头,接着他要开始听妻给他唱儿歌,听小段的音乐,到后来,要我或妻拉着他的小手,和他说话,做鬼脸……
哭啼是一个人与生俱来的本领之一,语言功能还未开发出来的木木,将哭啼的功能发挥得淋漓尽致,用哭啼表达着他的不悦、不快,用哭啼向世界索要,获取满足。大多时候,我也在想,除却语言还未开发致使孩子充分运用了哭啼,也许,也是孩子对这个世界的未知,未知也就有了无畏,无畏也就展现出本真。
我害怕木木哭啼,特别是夜里酣睡的时候,幸好妻特别理解我,在工作忙碌这一时间,她半夜独自给孩子吃完,换好,很多个夜里我都不知道,但周末或工作不忙的日子,妻会毫不留情将我踢醒,对我下达指令:“开灯、兑奶粉”。我又特别喜爱木木的哭啼,每次一开始哭啼的时候,不难听出他声音里的撒娇,让人愉悦到心疼。我也喜欢木木用哭啼向像世界展示自己的不满,证明自己的不快乐,这种表达,这种证明,挥挥洒洒,惬意自如,不就是一首诗么?
于是,我更加害怕了,害怕一个孩子的成长,当他变成纷杂人世一员的时候,会不会深深陷入我们为自己编织的牢笼,不敢用哭泣向世界表达,甚至不敢用语言向世界表达?就像今天的我,在芜杂的世界里,困顿于对语言的怀疑之中,钟情于夜里的暗地哭泣,却又不敢哭出声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