失眠后的李有才
作者:萧萧 时间:2016-02-26 阅读:212
李有才活到五十岁的时候,他的土地已经被天口子的人瓜分掉了,大家都以他是寡公子没有后人继承他的财产为由,帮他种地,为他养老送终。也正是这一年,天口子的雾天比往年的要多,大多是从团箐梁子飘来的流雾。由于对土地不熟悉,到李有才的土地里种地的人经常迷失在雾中,找不到东西南北,也分不清白天的白,辨别不了黑夜的黑。只有李有才的心里比谁都懂得白天的白和黑夜的黑。
谁也没有想到,年终的时候,寡了半辈子的李有才,竟然娶到了媳妇。好事者将他和隔壁村的哑巴撮合在一起,两个年过半百的人,生活也好有个照应。在人们看来,有媳妇的李有才和没媳妇的李有才区别甚小,只不过是上山打柴的时候从一个人变成了两个人,到荒地里挖土豆的李有才有了一个影子。但对李有才本人来说,这个改变太大了。一辈子没有碰过女人的他,内心渴望而又害怕,他多次以散步为由,游走在新婚夫妇的新房前,想捕捉一些什么,也在多个夜里潜伏在某户年轻夫妇家屋后,将耳朵贴在墙壁上。除了一声声猫叫将他吓个半死外,他没有听到过什么。
哑巴和李有才的新婚之夜,李有才坐在火炕边,呆呆地看着火苗,他不敢看坐在对面的哑巴,他不知道接下来她会给他什么惊喜。凌晨三点,哑巴靠在火炕边睡着了。李有才蹑手蹑脚靠在哑巴的身后躺下,用滚烫的双手紧紧抱住哑巴。他感觉他摸到了比黑夜更深的事物,他猛地将眼睛睁开,却什么也看不见。只有哑巴引导着他,让他像一阵风一样,时而温柔,时而猛烈,在天口子的天空嘶吼着。
触碰了他内心的最后一块禁地之后,李有才怅然若失。他穿上破褂褂,走出了家门。这夜的夜最为漆黑,没有风,没有星星,连树和山都睡着了,静静地躺在夜的怀抱里。在伸手不见五指的空间内,李有才仿佛看见了无数的人,在他的左边,在他的右边,在他的前面,不停晃动。李有才努力将眼睛睁到最圆,他明知道这样做对于想看清眼前的一切事物无济于事,但他还是保持着这个姿势。凭着记忆,他从门口的石板小道一直走到了马路边,背靠着一棵核桃树坐下来,摸出了一支烟点上。
夜黑得让人恐慌,李有才忍不住咳嗽一声,不想这咳嗽像一阵雷声,空渺渺在天口子响起。李有才嚯地站起来,他感觉到了天口子的怪异。他凭着直觉,走到赵家门口,猛地敲门,他要证实天口子的人只是在睡觉。当他穿过天井头的时候,天空透出丝丝月光,乘着月色,他发现赵家的狗睡在赵家门口,一动也动,他径直走到狗的面前,发现自己竟然穿过了狗的身体,而狗一丝都没有觉察到。李有才的第一反应是自己出现了幻觉。然而他又看见了赵老大爷出来小便,他走到赵老太爷的面前,向赵老大爷打招呼,赵老大爷梦游一样,对他视而不见。
李有才内心涌起一丝恐慌,他疯狂摇拽着赵家大门,但响声没有惊动一个人,更不要说一只狗。夜又再一次陷入了黑暗之中,李有才站在夜中,不知所措。他凭着记忆,在天口子疯狂地转了一夜,再也没有叫醒一个人,惊动一只狗,一头牛,也没有唤醒一棵树,一块石头。天口子的人都消失了,牲口都死了,树木都完了。李有才一屁股坐在大地上,抽泣着,自言自语,天口子完了。
彻夜未眠的李有才爬上天口子的山岗,静静地等待天亮后天口子的景象。然而,天刚亮麻麻亮,天口子人就提着锄头和镰刀上山去了,割草,放牛,打柴……天口子的炊烟再次冒起来,天口子的路再次穿梭在山和水之间,天口子的生命开始在大地上蠕动。李有才带着哑巴,上山打柴去了。这一天,是他这一辈子唯一没打过柴的一天,他坐在天口子的山上,看着像一堆乱石头的房子,看着歪歪斜斜的村子,他怎么也想不通,天口子究竟是怎么了。
李有才失眠了,这只有李有才知道,连哑巴也不知道。当李有才在夜里游荡了十个夜晚之后,李有才才意识到自己超过两百四十个小时未睡觉了,他惊异于自己的不困,惊异于自己在夜里的活跃。每天凌晨一到,他就爬上天口子最高的一座山,盘着腿静静地观察天口子。他一定要找到天口子在夜里是怎么了。
一天夜里,李有才竟然在山上打了一个盹,仅仅三秒钟的时间。李有才在打盹后看见了最神奇的事情,他看见了小时候的事情,已经逝去的祖先再次忙碌在天口子,一个个人不说话,孤独地在天口子砍柴,烧饭,播种,收割。当李有才再次打三秒钟盹的时候,他又看见了更老一辈人在天口子起床,睡觉,春播,秋收的情景。他惊讶地看见了他自己,混迹在人群之中,依然是提着一个蛇皮口袋,漫山挖土地,身后依旧是他那只狗。
“原来,很久很久以前,我就把自己的生活过掉了,我就把自己活掉了。”李有才惊叹着,“会不会,现在的我,正在过着一个还没有出生的人的生活呢。”当他脑子里蹦出这个想法的时候,李有才被自己吓得一跳。他忍不住咳嗽一声,对面的山竟然垮塌了。李有才感觉自己身体开始膨胀,他慢慢地站起来,他感觉到了月亮离自己越来越近,星星也越来越近。第二天,他告诉哑巴,月亮是冷的,星星是热的,因为他靠近月亮和星星的时候,明显感觉到了这种差异。李有才也没有忘记看看大地,零零散散的村子,就像一把被撒出去喂鸡的苞谷粒,等待着一只鸡的到来。
李有才在山上坐到第二天中午,他看到天口子的第一个人起床之后,他就猜到了这一个人这一天会做什么,先做什么,后做什么。因为他已经看到了这个人的上辈子,被一个已经逝去的人过掉的生活。但眼前这个人,毫无疲倦地走着,重复着这一条被别人走过的路。
失眠后,李有才越发喜欢上黑夜了。他不再为了天口子人深深的睡眠而奔走呼号,也不再为一条狗的透明而惊慌。李有才坐在天口子的山上,看着每一个人的前世在天口子忙碌的样子,也看着一个未来到人世的人的上辈子在天口子困惑的样子。他看见一个又一个深而莫测的黑夜向他走来,在他的面前,除了黑夜,他似乎再也看不见什么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