返回

2016-03-17

空房子

作者:马江龙 时间:2016-03-17 阅读:315


   不过三年光景,这个呆立在山脚下的小院已成了寨子的禁地。
  远远望去,三五间土坯房佝偻歪斜,青瓦妆容凋敝,露出了弥留的土红色,院墙不知在哪一场风雨里将膝盖重重地跪向远方。周围的荆棘灌木恣睢肆意地生长起来,将各种人工的棱角与弧度一点一点陷下去,苦蒿也以寸土必争的决心封锁了进出的三尺小路。平日里族人们稼穑往返,总是小心翼翼地绕开,连噜苏闲话也有意无意地不再提及,孩子们玩躲猫猫之前,总要郑重其事地宣布:“不准躲在空房子里”。
  空房子的主人与我同族同姓,长我一辈,年纪稍小父亲几岁,喊大耶。大耶体格健硕,天生一副好力气。寨子里的地大多在山上,那时交通不便,春背农肥秋背粮,上山下山全靠一双肩膀,因劳力开支浩繁,族人们在旷日持久的劳作中制定了一套规矩严明的帮衬机制,按照由远到近的方式,集中人力一家一家地抢种抢收,年年赓续。大耶每到一家,总是背最大的箩,端最大的碗。别人背箩都配有一根杵,走累了便将杵支撑在箩下作短暂歇息,他从不用杵,别人打杵歇息时他也不走,立在一边扯闲话,别人收杵前进,他又跟了上去,一路上都能听到那爽朗厚实的笑声。辈分比他高的人在他的名字前加了个“包”字以作戏称,这个“包”字可能也有憨厚的意思,但更多应是对他“一身蛮力”的褒奖。至今仍记得他逗我的话:“读书不努力,磨破脊背皮”。有时见我在玩耍,也会故作严肃地来一句:“玩嘛,玩嘛,长大背箩箩的命。”
  大耶娶了另一个寨子的大孃后,一连生了三个女娃,那是计划生育动不动要牵牛扒瓦的年代,各级干部一时间络绎于道,讲政策、晓利害、撂狠话,气氛紧张之际,大耶扔下一句:“老来总得要有个扶犁把手的吧!”遂携家带口当了“外逃户”。 外无期功强近之亲可攀附,内无傍身立命之技可凭依,大耶只能辗转于各类高强度的工地工厂,以贱卖年月气力滋养着他“扶犁把手”的梦。
  不足一年,噩耗便至。大耶在一家炼铁厂下班后,蹲在厂子门前的水池边洗手,因过劳虚脱,竟栽进了水里,当时周围无人,工友发现时已诸事不济。遗体运回清真寺已是第二日的深夜,凉月之下,一寨子的哭喊声。天要亮时,父亲推门而入,泣难自已:“一件破汗褂,满手满脸的油污……”
  数月之后,大耶遗于腹中的孩子出世,是个“扶犁把手”的,族人奔走相告,叹天不绝人。孩子生得白净,虽累两世宠溺于一身,亲友亦多提携捧负,但体质柔弱,屡病。长至上学年龄,羸弱更甚,常常鼻血不止。大孃带到省城检查,霹雳天降:急性粒细胞白血病。《易经》里有“水雷屯”一卦,喻暴雨惊雷凌于幼苗,“乘马班如,泣血涟如”,人世惨景,莫过于此。消息传回那天,全族三十余户男女老幼挤满了那个小庭院,大家排着队将能拿出的钱默默地塞进一个装方便面的纸盒里。我在网上发帖,实述种种境遇,得到同事朋友和爱心人士的鼎力相助,所得善款也周济一时。但人世间有太多事是力所不逮的,不久之后,孩子在迷糊中喊了一声妈,猝然而逝。又是凉月,又是一寨子的哭喊声。
  往后极短的时间内,大耶稍长的两个女儿先后以极小的年龄远嫁他乡,大孃可能是忍不了目之所及皆旧事旧物,桩桩件件填膺凄梗的生活,带着最小的孩子去另外的镇子跟了人,独留大耶年逾七十的母亲守着几间空房子。每每路过,屋下常有悲泣之声,然事已至此,无人再想得出抚恤纾解的话,类于“往后”之类安慰人的词,已沉重到连安慰者也无法说出的境地。一日,族人们见老人穿戴整齐后,去镇上买了把扫帚,房前屋后打扫一番。后来便有人发现她喝了农药,躺在堂屋里……
  伊斯兰教是禁止自杀的,称为“拗命”,《古兰经》里甚至有“掷于火狱”的警告,老人一生确信幽玄、谨守拜功,如此晚景让人唏嘘。葬礼上,阿訇们放弃了那些遇之必讲的事,只说:“望主怜恤,求主赦宥。”一个人若居于现世的火狱,终日以焰苗为卧褥,她所有不碍于人的选择,都神圣得不容评论了。
  此后,这处院子因为失掉了所有的人物指向性,被寨子里的人于清苦热闹的生活中刻意回避了,孩子们不知内情,称为空房子,用以形容一个本该有人却没有人的地方。母亲说,小院里有几棵桃树李树,年年开花、结果、成熟、掉落,族人们触手可及却无人擅取分毫。
  以前读《雁丘词》,只记一句“问世间情为何物,直教人生死相许”,而今吟诵,却更爱词前的几句题文:“乙丑赴试并州,道逢捕雁者云:‘今旦获一雁,杀之矣。其脱网者悲鸣不能去,竟自投于地而死。’予因买得之,葬之汾水之上,垒石为识,号曰雁丘。”“脱网不去,投地而死”的执着固可感天动地,而“因买得之,累石为识”的温情也同样芳香馥郁,像族人们用平沙细履的姿态守护着孤危脱落的小院那样,纵春色乱分,果好花红,只虔敬地注视着他们暗随流水到天涯,无可说的默契里盘桓着心照不宣的悯惜。虽然世人在追求“我泰”的潮流中高燃利益算计的烽烟,但每遇“人否”,犹可见一瓣瓣心香,如兰生绝壁,让人顿生暖意,面对世情凉薄,有了无畏亦往的决心。也是这份温情,使荒烟蔓草、断壁残垣有了供人凭吊的魅力。
  韩国鬼才导演金基德拍过一部惊世电影叫《空房子》,一个半小时的故事里只有三句台词:啊。我爱你。吃饭了。
  相遇时,我看见了你,看见了所有的欢乐和悲苦,我说“啊”,既是呼喊,也是应答。
  相处中,你施于我的所有善意和礼遇,我俱铭感于心,我怀着未尽人事的惭愧说“我爱你”,既是虔诚赞颂,也是恳请原宥。
  离别后,悲情磨铜为镜,记忆隐显纠缠,和黯淡的你一样,黯淡的我也是那么多人的光,我在他们周围坐下,说“吃饭了”,既是展望,也是怀缅。
  后记:已逾三年,于今才将当时情状罗缕纪存,也算给各位好心人士一个迟来的交代。再次感谢马永坤老师的多方奔走,感谢张曼女士的慨然相助,感谢以前的同事们的戮力支持,尽管现在已各散天涯,但当时大家一起用各种道德前置和利益诱惑让楼下米线店老板捐款的情景至今仍憬然赴目,一并祝愿你们安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