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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012-07-19

那些年的爱情

作者:罗勇 时间:2012-07-19 阅读:254


那些年的爱情
(长篇连载之四十九)
□□罗勇

第四章
28a

  三道河村姓朱的兽医,已过而立之年仍独自鳏居。他对女人的强烈渴望,在那个黑夜被与他素昧平生的曾晓萍点燃了,他之前对农村女人产生的不屑思想因此越发坚定不移:“乡下女人不叫女人,睡过了啥印象没有,城里女人呐,抱一下骨头都酥了,把魂给抱丢了。”
  他一直忘不掉曾晓萍留给他的深刻记忆。
  从来没有一个异性让他如此心动,每次经过曾晓萍被狗围攻的地方,鼻子条件反射似的闻到朝他扑来的馨香,温软酥香的肉体仿佛还在怀中,惊恐的喘息似乎还响在耳畔。她的气息有一股薄荷般的清凉香味,是他有生以来闻过的最心醉的味道。兽医蹲下身来,察看发生过一切的地方,希望找到曾晓萍遗落下的一点什么,但他总是失望,地上杂草丛生,一根头发也没有。他蹲在原地痴痴发呆,眼睛空了心也空了,人的魂在虚空里飘呀飘的找不到依附。

  兽医开始了他添油加醋的冗长回忆,有一天,当他把这个奇妙遭遇讲给几个年轻人听,年轻人兴奋的脸让他收获了意外的喜悦和满足,兽医的讲述从此再没停止过,随着他的足迹撒遍村村寨寨。
  一次偶然相遇,通过他合理想象和加工更加趋于完整,成为富有传奇色彩的艳遇。他的讲述从兽用体温表插进牲畜肛门时开始,很难想象他如何用迷离的眼光察看体温表观察症状,他飘忽在远处的心,仍然不断为牲畜对症下药,虽然不断有死亡事故发生,他总能为那些冤死的牲畜找到合乎常规的理由。只有他自己知道,有多少不会开口喊冤叫屈的畜牲,白白为他的心猿意马付出了不该付出的生命!
  兽医完工的第一件事是收钱,收了钱之后,如果时间还早,他往往要留下来吃饭喝酒,继续讲述他的奇特经历,他结束讲述的话让听的人肃然起敬:“我觉得肖科明太可怜,好不容易培养出个大学生,辛辛苦苦找了个女朋友,一下子让我给弄走,乡里乡亲的怎么见人,我索性就放弃了,我这人,一辈子做善事!”
  兽医以他的职业便利四处宣传,力度大于父亲前阻后挡力不从心的封锁,传言终于飘进白家院子,一炮打响,战幕拉开。白惠妈边走边挽袖子,目光炯炯朝我家奔来,一脚踢开门,径直走到我父亲面前,双手叉腰,张嘴就骂:“肖科明杂种!肖容杂种!”
  符合遗传逻辑的辱骂引来了村里人,她的声音飘扬在村子上空,盖过高音喇叭里村长通知发放救济粮救济棉衣的声音。
  父亲弯腰驼背,孤单地朝镇上走去。冬天的黄昏,寒冷肆掠,他还穿着干农活时穿的单衣,脸上有一道异常明显的白色痕迹,是白惠妈吐到他脸上的浓痰干涸后留下的,像一道白色的伤口,将他的脸分成两半。镇街上,我父亲拔电话号码的方式引起周围人的注意,他眼睛盯着电话机,每摁响一个键就骂一句“狗日的,”这个全世界独一无二的电话号码居然通了,他接着往下骂:“狗日的,快回来吧,白家人打上门来要拿我剔骨熬油了,你他妈可真有本事,拿亲老子当挡箭牌,自己跑到大学里逍遥自在!”
  我意识到事情的严重性,给学校请假,谎称我母亲病了,然后打电话给江晓琴,说了同样的话。几分钟后,江晓琴冲进我们寝室,人没进来,声音进来了:“严重吗?马上走吧,我送你去车站!”
  我知道,该来的来了,我必须面对。我曾经的畏缩在江晓琴的爱情滋润下化为无尽的勇气。为了江晓琴,我该和白惠了断了。哪怕这个结果我无法承受,我也必须勇敢的去承受。我握住她柔软的手,意料之中的事在甜蜜的爱情中被我淡忘了,当它突然从天而降,才蓦然惊觉已无退路。所有坚强的理由和准备勇敢面对的想法在强大的事实面前显得那样软弱无力,我其实挺害怕的,我没有掌控未知困难的能力,我害怕我会因此失去江晓琴。
  可我心里最想说的话,面对最爱的人,却张不开口。是谁把我的生活弄得如此糟糕啊!
  江晓琴送我赶上最末一班车,她站在车窗外朝我挥手:“肖容,不会有事的,吉人自有天相,你母亲一定会好起来的,我有预感!”
  亲爱的人,你能预感到,我会摆脱我的噩梦吗?
  我的忧伤,如车窗外的暮色一样铺天盖地,那些即将到来却无法预知的事实面目狰狞地撕扯我的心,我不知道当我回来站在江晓琴面前时,还是不是她眼里的肖容。我愧对江晓琴,直到此刻她仍不知道事情的真像。
  客车开动,她的身影迅速后退,被接踵而至的无边黑暗所替代,我迅速向黑暗深处疾驰而去。
  白惠家定好时间, 11月25日,要求我和父亲去她们家“讲清楚”。之前的几天,我家几乎没人吃饭,冷锅冷灶的,一家人相对长吁短叹。灾难性的困难打垮了每一个人,大家脸上布满无力承受的哀伤。
  父亲从大量责骂我的词汇里找不到安慰,当觉得责骂我没有意义时,他陷入了更深的绝望,无法想象的重大后果让他不寒而栗,上下牙抖得衔不住烟嘴。他悲哀地看着母亲:“如果白家要我们还钱,上哪儿找去啊?这不是把人往死路上逼吗?”
  然后慢慢转头看我:“你得好好给白家认错,下跪磕头都行,一定要稳住他们家的心,什么错你一肩膀扛住,千万别和他家闹翻脸。你别瞪我,现在不是要脸的时候,巴掌大一块脸面有一家人的吃饭穿衣重要吗?有你的前途重要吗?再说错在你,那小寡妇要不撵上门来现在一切会好好的,谁敢拿脸色给老子看,还得敬着老子,隔三差五提酒上门来求我喝!”
  “你说这些有啥用?”母亲说,“当初你不牛七马八的和白家定亲,会有今天?”
  “我和人家定亲是为我吗?你光张着嘴胡嘞嘞,吃饭不知牛辛苦,没有这门亲事,肖容能这样顺利上到大四?治你那病靠的还是人家……”
  “爸……”
  父亲眼里突然有了泪光,他擤一把鼻涕,顺手擦在鞋帮上:“也该让你妈知道知道困难,我说的是事实,你们……总觉得是我的错!”
  母亲猛地紧紧抱着我,眼泪滑落到我脸上,她泣不成声,一遍一遍抚摸我的脸!
  等待的日子里,我母亲终日以泪洗面,中风偏瘫的身体没有完全恢复,她的左眼已经流不出泪水了,独有右眼泪水汹涌,她在不停的抽泣声中指责父亲当初的一意孤行:“咬紧牙关一挺,就挺过去了,偏偏要找便宜事!”
  父亲将头垂下去,夹在两腿之间,无声的眼泪砸到地上,溅起了细细尘烟,他忙吐口唾沫掩盖了,双脚碾上去,碾起许多细小的泥条,碾开好大一片潮湿。
  可背过母亲,他仍坚持要我主动认错:“肖容,要怪你就怪我没本事供不起你读书,肖容,你就让你妈过几年清静日子吧,她为我们操劳成这样了,一天像样的日子没过成……肖容,就算爸求你了,爸给你跪下,你给白家跪下……”
  我没有哭,依然在村子东边山头上,默默注视生我养我的陌生而又熟悉的村庄, 不知道怎么就走到了李淘坟前。我并不知道他埋葬在那里,当我看见那座孤坟和没有名字的墓碑,脑海里浮现出他躲在树后面偷看我给白惠送信的脸,我还信誓旦旦对他说我不会要白惠,如今却无耻地和他梦中的天使纠缠不清了。
  他坟上长长的荒草枯黄了,往下滴落眼泪般晶莹的水珠,一串一串……(未完待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