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016-03-23

　　父亲把烟杆插进嘴里，他的嘴巴塞满浓烟，有些诧异地看着文枯桃的脸问，你说嘛，什么事情。文枯桃的脸飘过一丝红，他竭力使自己像平常一样自然。他说，王毛狗都有媳妇了，我还比他大两岁，人家马上就要当爹了。

　　他父亲说，我晓得了，不就是说个媳妇嘛。

　　文枯桃怔怔地看着父亲，脸上荡漾起一串涟漪说，爹，我该说媳妇了。他爹拔出烟杆，吹出一口烟雾，呸地吐了一泡口水，浓痰射进火塘边的灰里，打进个深坑。他父亲说，又是陶五柳家的小姑娘吧？不可以。

　　不是她，别家的。

　　哪家的嘛？

　　文枯桃挤出个笑脸说，爹这次应该不会反对我跟小桃花的婚事吧。

　　父亲像被火烫了一样裂开了嘴，他高着嗓门说，什么？小桃花，那个爱穿牛仔裤的小桃花？……那不可以！文枯桃的父亲把一坨杂七杂八的零钱塞进布袋里，站起身来吹了吹嘴皮，几根稀少而长短不一的八字须在他嘴角边飘拂。

　　文枯桃也跟着站起来。他说，爹，难道小桃花不够资格做您的儿媳妇吗？小桃花读过书，人又好。

　　小桃花什么都好，她就是不可以嫁你。

　　文枯桃跟他父亲一样提起嗓子说，爹，为什么？我为什么不可以讨小桃花？他父亲吼出了声，反正不可以，就是不可以。文枯桃更加迷糊，肚皮几乎要气破了。文枯桃倔强地跟他父亲理论起来。他说，我讨小桃花，有什么不可以的，她又不图您的钱，那几头花母牛就更不消说了。

　　他父亲说，不可以就是不可以。

　　文枯桃变得比他父亲还死板，他说，无论如何我都要跟小桃花结婚！

　　他父亲捶着胸口说，无论如何你们都不可以结婚！

　　文枯桃的额头爬满了汗珠，文枯桃急了说话就会乱了阵脚，他责问起父亲来，莫非爹跟小桃花有什么瓜葛？他父亲反手给文枯桃一大嘴巴，打得脆响，文枯桃的脸朝巴掌扇去的方向偏了一下。他父亲生气地说，放你娘的瞎屁，老子老这么大年纪了，还会跟这些黄毛丫头有瓜葛？文枯桃摸着火烧火燎的半边脸说，您不告诉我原因，无论如何我都要跟小桃花结婚。

　　他父亲甩出去的巴掌，僵在空中又缩了回来，换成食指点在文枯桃的鼻尖上。父亲苦着老脸说，小桃花是你亲妹妹呀……她是我的私生女。

　　半年后，文枯桃同样左手抠着右手站到父亲面前，这次他的脸燃起了一片晚霞。文枯桃说，爹，想和您说个事。

　　他父亲端起茶杯，嘴巴撮成鸡屁股吹了吹茶水表面的泡沫。他父亲把茶杯举到嘴边，滋滋地喝了一口，才漫不经心的说，是不是相到对象了？跟爹说嘛。

　　爹，我决定了，这次我一定要跟她结婚。

　　他父亲微笑着理了理他嘴巴边本来就稀少的胡须，双眼眯缝着说，谁家的姑娘呢？合不合适嘛。文枯桃舔了舔嘴皮，很稳重地说，爹熟悉的，经常跟您喝酒那个叫邓大锤家的姑娘邓娟。

　　文枯桃的父亲喝进嘴里的茶水差点喷出来，他说，你说的是邓大锤家的邓娟？文枯桃答道，是邓娟。文枯桃的父亲仿佛被高压电击中了一样颤栗起来，眼里闪出一丝忧虑和惊恐。他父亲捶胸顿足几乎要跳起来，接连叹了好几个气说，哎呀，造孽啊，你为啥要相上邓娟呢？

　　文枯桃恼怒而莫名地问道，莫非邓娟又是爹的私生女？

　　文枯桃的父亲挠了挠后脑勺，结结巴巴，含混不清地压低嗓子说，是的，邓娟也是你亲妹妹啊。文枯桃的头大了起来，晕眩着准备爆炸似的。文枯桃张开嘴巴怒吼道，爹，您太不要脸了，尽做丑事……太不像话了……太丢人了。

　　文枯桃相中的两个对象都是自己的亲妹妹，万一爹死早了，不晓得要造多大的孽。文枯桃响亮地踢了门一脚，甩开身子跑了出来。文枯桃酸着一张脸气喘吁吁地跑到母亲面前，母亲问他怎么了。他说，爹太不要脸了，爹是个畜生，连畜生都不如。文枯桃的母亲急躁地问，枯桃，到底发生什么事了？你爹老老实实的，为啥骂你爹骂那么难听呢？

　　文枯桃一屁股坐在布满尘土的石头上，把几次婚姻失败的事情一五一十告诉了母亲。他母亲没有像文枯桃意料到的那样拍桌子瞪眼睛，而是一边笑一边说，你爹太厉害了，你看你爹那样子，他能有这身本事？文枯桃想，不会是说出多了两个妹妹的事，对母亲刺激太大，母亲的脑子被一下子给冲坏了？仔细观察母亲的表情，又像不是，又像是，文枯桃惊讶起来。他说，妈您怎么了？他母亲说，我好好的，会怎么样。文枯桃满面疑惑地说，那您怎么不生爹气呢？他母亲嗨嗨地笑着说，我凭什么要生你爹的气，儿子相上谁家姑娘就娶谁家姑娘，你可以跟小桃花或者邓娟结婚。

　　文枯桃的心悬了起来，惊叫着说，娶我的亲妹妹？

　　他母亲摸着儿子的头说，她们都不是你的亲妹妹，你爹是个老封建，老倔牛，老古板，他听人家说出去打工的姑娘都不靠谱。他母亲拍着胸脯，瞪圆眼睛说，从现在起，你妈我说的算，相好了哪个姑娘，妈跟你提亲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