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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016-03-30

清明随想录

作者:张素 时间:2016-03-30 阅读:291


   父亲离开我们已经有好几年了,但我一直没有忘记他的容颜。转眼之间,一年一度的清明节又要到了,心,突然颤动了一下,硬生生的疼。
  电话里,母亲问我,清明节的时候,要不要回来祭拜祖先,要不要回来给父亲上坟,如果课程紧,放假时间短,就不要回来了。听了母亲的话语,思绪飞去了好远,时光倒流到三年前,那一幕,又在我的脑海里浮现……我愣了一下,声音哽咽了,眼泪不由自主地从我的眼眶里流了出来,怕母亲听到,我随便应付了几句,匆匆把电话挂了。
  父亲的离世是我心底一块巨大的伤疤,看不见,摸不着,但隐约感受得到疼痛。
  2013年的夏天,是一个阳光灿烂的季节,那个季节,正值我的高考季。夏天的傍晚异常静谧,晚霞染红半边天空,残阳如血,夕阳如梦,夕阳的柔波透过玻璃窗,照进我们的教室,温柔地洒在我们的书桌上,书桌上是一摞比小山还高的复习资料,书桌旁边,是同学们忙碌的身影,大家都在忙着梳理复习资料,认真备战高考,只有我一个人静静地坐在窗边发呆,心乱如麻。突然,母亲打来了电话:“素儿,爸爸快撑不下去了,他等着你回来见她最后一面……”听到母亲的声音,我的声音哽咽了,吞吞吐吐地应了几句话,悄悄地走出教室,径直向车站冲去,一路小跑,一路掉眼泪,只想以最快的速度飞到家,见父亲最后一面。
  原来,那一面,就是最后一面;那一别,就是永别。
  列车在夕阳中奔走,我带着信念,带着希望,带着忧伤随着列车一起潜行。沿着柏油路一直走,翻过一座又一座山,太阳快要落山的时候,我赶到了家。夕阳中,父亲静静地躺在病床上,皮肤发黄,面容憔悴,精神涣散,没有了生机,喉咙里发出无力的呼吸声,似一个人弥留之际的预兆,墙上挂着几瓶还没有输完的葡萄糖,父亲的手上缠满了胶布,伤痕累累,泪水弥漫了我的眼睛……房屋里,挤满了来看望他的乡亲们,房屋里时不时传来几声啜泣声,气氛紧张。我牵着父亲的手,静静地守在他的身边,像一只受伤的小鸟。他静静地看着我,没有说一句话,眼里却淌出几滴浑浊的泪水,我用洁白的纸巾帮他拭去,泪水蔓延到我的腮边。瘦弱的母亲忙里忙外,无力地靠在墙角,一脸茫然。二十岁的哥哥已经流着泪水,随着大伯去选父亲的棺木。在他的身边,十四岁的弟弟端水送药,用蘸有清水的棉签滋润父亲的喉咙,还有八十岁的爷爷,静静地守在他的身边,时不时地滚出几滴眼泪。当母亲走近他,细心地给他穿上老鞋,拉住他的手,含着泪水对他说:“你没完成的事,我帮你来完成,你没能尽到的义务,我帮你尽到……你安心地走,我会抚养孩子读书,看着他们成家,我会照顾好爹妈,给他们送终……”听到母亲的话语,父亲无力地点点头,静静地看着母亲,眼里充满了感激。父亲的呼吸声变得越来越困难,滴水难咽,我紧紧地拉着父亲的手,试图拉住他的生命,拉住他的灵魂,哥哥和弟弟也守在他的旁边,一刻也没有离开。尽管如此,我们还是没能拉住他的生命,没能把他从死亡线上拉回来……那天晚上,八点十五分,夜空中升起星星的时候,父亲停止了呼吸,悄悄地走了,他化作一颗星,飞去了另外一个世界。尽管我们撕心裂肺地哭喊,还是不能把沉睡中的父亲唤醒。我,瞬间绝望了,静静地跪在父亲的棺木旁,疯狂地焚烧纸钱,任凭泪水蔓延到我的腮边。
  父亲终究没有战胜病魔,四十多岁,年纪轻轻,抛下十八岁的我和十四岁的弟弟去了那个遥远的天堂。父亲走了,他的音容笑貌却一直留在我的心里,永生难忘。现在,又到了一年一度的清明节。“清明时节雨纷纷,路上行人欲断魂。”即使没有下雨,我的心也跟着疼痛。
  在我的记忆中,父亲的性格是比较温和的。年少时,家境贫寒,买不起电视,我们姊妹吵着要看动画片,看孙悟空,为了阻止我们的吵闹,安抚我们的心情,父亲就坐在昏黄的灯光下给我们说《西游记》、《水浒传》、《三国演义》、《红楼梦》的故事。父亲说的故事栩栩如生,我们常常被书中的故事所吸引,瞪大眼睛,问父亲一些稀奇古怪的问题。当父亲说,贾宝玉原本是天上的神瑛侍者,为了结一段缘,投胎到了贾家,女娲炼石补天废弃的一块顽石不满自己的境遇,随着仙人的指引,投胎到了当时京城繁华的达官贵族贾家,因而,贾宝玉出生的时候,嘴里含着一块玉石来到了人间。听到父亲说的故事,我的两眼发光,好奇地问父亲,我出生的时候,含着什么来的?父亲微微一笑,指着墙角那只我学人家杀猪,用刀子划破的塑料猪,父亲说,那只小猪就是我出生的时候抱着来到世上的。我笑了,拾起墙角那只带着伤口,还傻傻微笑的脏兮兮的塑料小猪,把它搂在怀里,带着它一起静静地听父亲给我们讲的美丽故事。这是我第一次与文学接触,那时年幼,我不懂文学的魅力,只知道父亲喜欢看书,书中有许多精彩的,吸引人的美丽故事。温和的父亲给我说故事,教我看书识字,带着我度过了一个幸福的童年。父亲的爱无声无息,潜移默化地影响着我的成长。
  然而天有不测风云,人有祸福旦夕,在我十八岁那年,父亲还是狠心地丢下我们,一个人飘向了那个遥远的天堂。父亲走后,我变了,变得敏感,变得不爱说话。那时,我正面临高考,关心我的人说,关键时刻,家里发生那么大的事,十八岁的小姑娘,难为她了。有人则用阴阳怪气的语调说:“十八岁了,可以嫁人了,读书浪费钱,早点找个人嫁了,我侄儿模样长得好,家里盖起两层楼的大平房,彩电、冰箱、洗衣机样样有,有房有车,还有一张拖拉机,配她家,绝对配得上……她嫁过去,生个胖儿子,什么都不用愁,日子好过的很……”滔滔不绝地说这么多,我为之汗颜。狗,有狗种,人,有人种,狗有狗的家族,人有人的家族,在我眼里,我看墙角的那只哈巴狗都比看她顺眼,我怎么会和她这种人,这种种族打交道?父亲希望我好好读书,在他生命的最后一刻,他仍然还惦记着我们这个家,放心不下我们。然而,在那个时候,她居然说出这种话,我真的是无话可说!当这样的话传到我的耳朵里,我顿时火冒三丈高,真想冲过去赏赐她两耳光,让她尝尝长舌妇要付出的代价,以解我心头之恨。然而,我还没站起身,就被母亲拦住了。我很委屈,躺在母亲的怀里哭,我哭了,母亲也流泪了。然而,就在那天夜里,我做了一个梦,梦到了我的父亲,往事历历在目,所有的痛苦、快乐、忧伤全部袭来,这种心情是旁人无法体会到的。
  后来,还是迎来了高考,母亲安慰我,要我安心考试,不要在意那些人的流言蜚语,我告别了母亲,一个人拖着沉重的身体进入了考场。那两天,我的手机关机,一个人也不联系,按时吃饭,按时睡觉,按时梳理一遍最后的复习资料。平平静静,心无杂念,带着信念,带着希望熬完了我的高考。
  接下来是漫长的等待。
  八月,一个阳光灿烂的午后,我的大学录取通知书下来了,我异常欣喜,拿着那个烫手的通知书和妈妈报喜,妈妈的眼里滚出几滴泪花,嘴里念叨着父亲,絮絮叨叨地说了一些话。
  在我临行的时候,我去父亲的坟边,和他做一次道别,告诉那个安静地躺在小树林里和我阴阳两相隔的父亲我已经长大,不再是那个不谙世事的小姑娘,让他放心。那天,我没有哭,只是在长满衰草的坟地旁静坐一个钟头。我知道,父亲已经含笑九泉,我安心,他放心。
  星星挂满天空的时候,我会时不时地抬头仰望天空,仰望那个无边的宇宙。天上的星星那么多,哪颗是我的父亲?我不知道哪颗是我的父亲,我只知道父亲在远方,他在远方默默地关注着我们姊妹几个,默默地守护着我们,只是我们不知道而已。对于父亲,我在心底藏一份浅浅的思念,悄悄地潜藏,默默地想念,即使“父亲”这个名词在我的世界里不复存在,“爸爸”这个称呼在我的生活中永远消失,我仍然会把这个亲切的称呼潜藏,藏在心底那个只有自己知道的角落。
  转眼之间,父亲已经走了三年,我已经长成了一个大姑娘,弟弟已经十七,长成了一个富有责任感的大男生。此时,又到了清明节,女儿远在他乡,不能回来看你,不能回来给你扫墓,天堂里的父亲,你还好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