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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012-07-20

那些年的爱情(长篇连载之五十)

作者:罗勇 时间:2012-07-20 阅读:238


第四章
28b
  11月25日,天晴,多云。
  我早晨7点钟起床,洗头,刮脸,换衣服。父母一夜未眠,眼睛血红,过度的紧张使他们表现出反常的亢奋。我对父亲说:“你别去,我自己去就行。”
  父亲说:“人家定好的,要我去,再说事情当初是我操办的,我不在场道理说不过去,他能吃了我。”
  我说:“别事事都听人家的,我撞闯下的祸,我去!”
  父亲无力地靠在门框上目送我:“好好给人家承认个错,其实他们家对你挺不错,也许事情还有转机。记住昨天说我的话!”
  母亲什么也不说,她瘫痪的左脸上没有表情,眼角嘴角往下撇。右眼里又涌出泪水,越过一道道皱纹,横溢在脸上。
  我和白惠的事早已传遍整个村庄,闲得浑身发痒的人们翘首期盼着这一天尽快来临。我从村子中间穿过,路上没有人,家家户户门窗紧闭,院子里静悄悄的。我刚走过去,就响起连绵不断的推门声,大人小孩的脑袋雨后春笋般一伸一缩探出来。我转过第一个墙角,后面的人一涌而出,街上响起纷乱的脚步声,鸡飞走了狗跟来了,村子里一片少有的热闹。
  城市和农村唯一没有区别的就是这些闲来无事的看客了,除了衣着上的差异,全中国所有看客的心理、眼神、说话方式甚至连走路姿势都一模一样。看客这个物种,以他顽强的生命力在神州大地上生生不息,五千年前如此,五千年后亦然。
  白惠家大门敞开,像一张血盆大口,正准备吞噬我。我刹住脚步,心咚咚的跳起来,我在心里呼唤江晓琴,她的眼睛在虚空里朝我笑,她说去吧去吧,我等你的好消息。她说去吧去吧,我们永远在一起。我整理一下衣服,义无反顾迈开脚步朝白家走去。
  白惠正喂鸡,一院子的鸡围着她咯咯乱转。她眼皮也不抬一下,一脚踢飞几只鸡,骂道:“死鸡,给脸不要脸,不知饱足的东西,没有老娘你去吃屎!”
  白家在村里是大姓,白惠家屋里坐满了白家族人,族长、村长、还有几个白姓族人中据说德高望重的老人,除此而外就是十几个身强力壮的小伙子。白军带着几个城里模样的年轻小伙在二楼阳台上抽烟嬉笑,看见我,猛吸一口烟,弹飞烟头急步下来,一把抓住我衣领,有人从后面踢我的腘窝,我不由自主跪到地上,院子里立刻鸡飞狗跳,传来白惠关院门的清晰响声。
  我爬起来,脸火辣辣的,心里想,打吧,打吧,怕打就不会来,来的就不怕打,打就有理说了。颇有见识的村长一跃而出,制止几个不谙世事的毛头小子。他说:“有理讲理,你们一边歇着去。”
  白军说:“他自己走路不小心摔的,这么多人看见了,动手打他我还嫌他脏了我的手呢,是不是?”
  小伙子们围住我,应和白军,“对呀。”“对呀!”
  我的眼睛被打得荧火点点,恍惚中我看见江晓琴的脸,看见了她动人的微笑,她说你起来,别让人家看扁你,你还有我呢,还有我呢……我站起身来,目不斜视朝屋里走。白军领着人站在两边,乘机打我踹我。我没回头,被他们踹进屋里,扑倒在地。村长扶我起来,拿毛巾擦我脸上的血,说:“书读多了眼睛容易坏,地不平,走路小心点,别摔坏了身子,你们肖家眼巴巴的瞅着你出息过好日子呢!”
  村长和族长坐在神龛两边,其他人按辈份挨他们坐了,屋子像古代的衙门,我坐在对着神龛的大门边,一下成了受审的罪犯。那些年轻小伙抄着两手在院子里游荡,恶狠狠的目光如刀似剑,轮番朝我剜来。
  白惠妈开始对我和我的家人进行血泪控诉:“你们看看,肖家什么态度,肖科明那兔崽子躲着不来,白家大根大族的,有理放到桌面上讲,肖家什么态度,人都死光了,让这么个人不像人鬼不像鬼的来,你算什么东西?”
  她从当初我父亲如何上门找她借钱(她把“贷款”说成“借钱”)说起,一直说到兽医的传言,间或穿插她在村中所做的诸多善举,比如借谁5元钱送谁半斤米,以及平时待人接物的许多礼节,主要拿我家和她家作对比,对比结果是她家像慈善机构一样让人爱戴,我们家却像恐怖组织一样罪恶滔天。她甚至把我母亲的病说成是多行不义因果报应的结果。从8 点说到10点半,说得那伙一心替天行道匡扶正义的人失去了用武之地,一个劲哈欠连天。
  11点50分,她的话终于转到正题上来,问我:“朱医生说的那些话真不真?”
  “真的!”我说。
  “你还是人吗?你们说他这是人做的吗?吃人家的饭拉屎在人家锅里,畜牲做的事,还大学生,还当县长。猪狗不如的东西!”
  “是不是人做的我都做了,讨论这个问题没有意义!”我的话显然让在场的人不舒服,他们的隆重出场没有让我屈服,他们本来就十分恼火。
  几个年长的立刻翕动没有门牙的嘴,对我的家庭教育表示最大怀疑,追根溯源,从我的家史开始分析:爷爷给白姓大地主当长工把粮食塞进裤裆往家运,父亲七八岁胆敢割集体的庄稼当牛草,吃大锅饭时还把白泥砂倒进锅里假冒白饭把真饭偷走,肖容更不是好东西,还没变成人就敢脱裤子追大姑娘,如今又做下这种没屁眼的事,肖家祖祖辈辈没一个好人。村长和族长颇为中国大学教育现状担忧,村长忧国忧民地说:“大学生都像你,中国要亡国!”
  而白惠妈适时站在一旁煽阴风点鬼火:“你们瞧,你们瞧瞧,欺人不欺人?根本没拿白家当回事,欺我们白家无人!”
  小伙子们涌进来,呲牙裂嘴朝我咆哮:“你他妈欠揍。”
  白惠坐在冬天的阳光里,双手搭在椅子背上,眼睛微合,安静舒适地听别人为她的爱情讨要公道。
  村长站起来劝那些年轻人,低声说:“千万别动手,动手我们就缺理了,让外人知道了不好。以为我这个村长带头乱搞。”
  白惠妈说:“你怕他了吧,你不是说他要当县长吗?怕他当了县长把你的村长给抹了,当初要不是你,我们白惠不会吃亏,现如今出事了,你还胳膊肘往外扭。你到底姓白还是姓肖?”
  村长说:“屁话,牛不喝水我强按头了?孩子是你生的,你不点头我敢做主?我只不过穿个针引个线。事情出了才说这个,屎急才想起挖茅坑,晚啦。”他回头看看一脸颓废的我,声音压得更低了,“主要针对肖家,以经济建设为中心,把钱拿下来懂不懂,你懂不懂!”
  回到座位,他大声说:“我讲几句,今天我不代表村委会,所以没有调解义务,我以媒人身份来的,说来羞死人,为肖容这样的人当媒人,把亲生侄女往火坑里推,良心不安呐!”
  我看白惠妈,她的大脑中忙筹备长篇大论的材料,对“亲生侄女”这种涉及到她人格尊严的话充耳不闻。
  白惠妈苦大仇深的控诉到下午两点还没完,一些人悄悄打起瞌睡,一些人进进出出,一些人则小声议论起明年的庄稼栽种。只有白惠妈保持高度亢奋状态。当我第十几遍重申说这些没有意义,关键问题不在这里时,睡意袭来的族长终于问我:“你认为该怎么办?”
  我说:“让白惠说吧,我们俩是当事人,应该听听她的意见。”
  他们这才记起白惠,面面相觑地问白惠呢。白惠起身伸个懒腰,走进来,精神突然无比抖擞,指着我说:“别以为考上大学就了不起,散伙吧,赔我们家钱,就算天下男人全死光我也不会嫁你,你这样的给我舔屁股都不配!”又转头对那伙人说,“你们还有闲心跟他啰唆,算账吧,我如果嫁不了大学生,我一头撞死在肖家人的面前。肖容算个球!”她明朗的态度和肮脏的语言让那些准备迎难而上的人倍感失望。困难没有了,他们的存在就像嘴唇上的鼻涕不但多余而且令人嫌恶。
  终于,有人站起来:“噢,我忘了,马还关在圈里呢,得回去喂水。”然后那些人纷纷以各种各样的借口走出白家院子,只留下村长黑丧了脸坐着不动,使劲吹出一口烟,朝白惠妈说:
  “我就说这些老东西没用,混吃混喝的能办啥事?有村委会就行了,硬不听我的,你看见了吧!”
  白惠妈说:“谁白吃我谁不得好死,可惜了我那好烟好酒,都喂狗了!”
  村长说:“你就服那些人吃,真正帮你办事的人倒靠边站了!”
  白惠妈突然气不打一处来,指着我对村长说:“你瞧瞧,你给我办的好事,这就是你给我办的好事。好事?把我活活气死才是你的好事!”
  村长说:“马上给你处理,我就不信在我的地盘上还有我白世仁摆不平的事。肖容你听着,现在我代表村委会,调解你和白惠的婚约纠纷 ……”
  父亲在我和白家讨论欠债时跌跌撞撞走进白家院子,极力辩护哪些钱是借的哪些钱是贷的,白惠妈冷冷看着他:“肖科明,你打听打听,我们家的钱有没有白借给人的,百分之五的利息那是行情,人人都知道,村委会也知道。当初你跌破脚趾头上门来求我,不是我求上你家门去的,我愿打你愿挨,两厢情愿的事。”
  白惠妈有一本账本,十分清楚的记载了总共拿给我家的钱物,其中包括父亲喝掉的酒和抽了的烟,我去看白惠时吃过多少顿饭等等,一一记录在案,细到日期及天气情况,一桩桩一件件折算成钱,总共三万一千五百二十六块七角四分。而我所受的伤,他们全部矢口否认。我无言以对,给她打了欠条摁了手印,欠条上注明:利息每月百分之五,从11月25日开始计算,两年内全部还清,到期还不清翻倍。
  和父亲走出白家院子,已是黄昏,天边的晚霞像火焰一样晃人的眼眼睛。村长送到门口,说:“别着急,慢慢挣,三万多块钱才多大个数呀,对于你们家来说,小事一桩,肖容不是在城里找到有钱人了吗?赶紧去骗呀……”
  他话没说完,我父亲就晕倒了。父亲载倒的瞬间喃喃地说:“天呐,没活路啦……”
  我刚把父亲背回家,白惠来了,站在院子中间,幸灾乐祸的看我良久,抛下一句“我找你”,转身走出去。我跟在她身后,来到以前我和她见过面的地方。她捡起一根枯枝,啪的掰断了,半截捏在手,蹲在地上乱划,犁起一片新鲜的泥土。她说,我俩的账必须单独算。你妈不是算好了吗?我欠条都写给她了。我妈的账是我妈的账,我的账是我我的账,和她没有关系。
  她把一个纸包扔到我脚下,你打开看看吧。
  我打开纸包,里面一件叠得整整齐齐的白色T恤。她停止手里的动作,说你在打开看看。
  我抖开T恤,没看见什么。她一把抢过去,铺在地上,指着中间一处痕迹问我,这是什么?那是一处血迹,状如不规则的地图,拇指尖大小。我茫然。她恼怒地把衣服摔到我脸上,妈的,你给老娘装傻,这是老子的处女血,老娘把一切给你了,你必须赔我!
  我一下呆住了,我记得我和她什么也没发生过,我的辩解被他理解为欲盖弥彰的逃避。事实上,我连一点关于她身体的记忆都没有。她咄咄逼人说,你喝醉了,酒后做的事,你当然不记得,可我的确失身给你了。这是件说不清道不明的事,我沉默不语,脑子里飞速回忆和她睡在一起那天晚上的蛛丝马迹,可什么也想不起来。
  白惠仔细叠好衣服,重新包好,小心的塞到衣服里面。刚才当人众面的不好说,你不要脸我还要脸,现在你说吧,该怎么办?
  “我没和你发生过什么,你这是讹人啊。”
  “我讹人?好,那就法庭上见。”她转身走了!(未完待续)